【2025第五屆臺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劉騰琰／告別你

告別你。圖／王孟婷

告別你之後，過了將近一年，我回到部落，走進那間業已空無一人的房子裡。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坐到你睡過的木牀上，空洞了一整年的心倏地無止盡地頹然，我這才面對了現實，告別你其實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彷彿你纔剛剛離開，因爲我依稀感覺到，這張木牀上，還有着你的餘溫。於是我躺下了，蜷縮着身體，想要貪婪地再多感受一點，宛如失溫的人渴望着紅炭餘燼殘存的暖熱。

聽說你以前是部落裡數一數二的獵人，大家都說只要你手上有獵槍，山中的世界就是你豪氣演出的舞臺。可是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已經不打獵了，曾經挺拔如鬆的身軀佝僂的像是彎曲的弓，甚至獵槍也不存在了，屋子裡只剩下度數不夠的老花眼鏡，永遠吃不完的藥丸，以及揮之不去的那專屬於老人的暮年體味。

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數不盡的黑夜裡一樣，我在這昏黃的燈光下，躺在木牀上問你，爲什麼沒有帶我拿着獵槍走進山中？你說女孩子不能拿獵槍，我不滿，嚷嚷着這是歧視。但你只是微微地笑，接着生動地模仿起希利克鳥的鳴叫，悅耳的「希─希──」是吉利，短促的「吱、吱」則是不吉利，你告訴我，希利克鳥占卜法比什麼擲筊或塔羅牌都還要準。

你終於無法起身了，開始需要人灌食，需要人幫你擦身體，尊嚴被脫掉時，你躺在這張木牀上，一點反應也沒有。父親茫然，母親沉默，我躲在這間屋子這個房間的外面，眼淚讓我的視力退化到不敢再看下去。

於是那一陣子我瘋狂地去找希利克鳥，我想知道你會不會好起來？像以前那樣對我微笑，但這些繡眼畫眉卻永遠都只是慌張地亂飛，連叫都不願意叫一聲。

你消失在土裡的那一天，我感到恍惚，你走上hongu utux了嗎？見到我們的bnkis了嗎？我擡頭看天，思緒如被黑夜籠罩。一切結束後，母親牽着我的手，父親關上大門前，將這間屋子的燈光關上，窗子的漆黑讓我覺得好像又重新埋葬了你一次。

意識開始半夢半醒，燈光刺進我的瞳孔時，本應逐漸冰冷的木牀卻愈來愈暖了，那些回憶，那些情感，那些還想對你說的話，始終沒有被掩埋徹底，一場永遠無法完成的告別。

編注：hongu utux，泰雅族語，即彩虹橋；bnkis爲祖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