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艾俐專欄》價值失衡 追求知足

今天的美國已經失去「第一民主」的冠冕。（圖／美聯社）

前幾天，我參加美國朋友的讀經班，有位美國婦女嘆道，美國人都認爲快樂是應得的。我回答說，這不是明載在《獨立宣言》裡的自由、開放、追求快樂（the pursuit of happiness）？她嘆道：也許應該改成「追求知足」（contentment）纔是。

今年是美國250週年國慶，到處都可看到「America250」。美國國會在10年前就設立了美國250慶祝委員會，現在各地就已開始慶祝活動，將在獨立紀念日達到高潮。全國各地學校、博物館與文化機構推出教育計劃、講座、特展、故事分享活動，以不同角度反思美國曆史與公民理想。

美國在建國初期是世界的典範，鼓舞了很多國家推翻君主，邁向民主，例如法國和中華民國。法國政治學家托克維爾在1831年踏上美國土地，展開爲期約9個月的考察，隨後於1835年與1840年分兩卷出版《論美國的民主》。美國民主不是宏大口號，而是落實在地方自治、陪審制度、社團生活的細節裡。他也讚美美國，不以血統封鎖上升之路，使政治活力得以長久流動。

但是今天的美國已經失去「第一民主」的冠冕。面對人民的是嚴重分裂、破鏡難圓的美國。政治上，國會在預算、移民與外交議題上反覆僵持，對外政策強硬，強擄委內瑞拉總統夫婦；社會層面上，不斷的大規模槍殺，明尼蘇達州執法人員在3周內槍殺兩位抗議者；經濟上，貧富差距急速擴大。

當然，川普總統要爲此亂象負責。政治人物的煽動固然加劇撕裂，更值得檢視的是，美國長期奉行的「個人至上」價值觀已經嚴重失衡，危及美國現在及未來的發展。

250年前，起草《獨立宣言》的湯瑪斯‧傑佛遜所理解的快樂，並非感官享樂或財富累積，而是追求一個「值得過的人生」的自由。政府的角色不在於給予幸福，而在於不加阻撓。

但是時間久了，語言會滑動，價值也會變形。pursuit這個字慢慢從「可以追求」，變成「不能停下」。加上資本主義的加持，幸福不再是一條各自選擇的路，而像一場喧譁無比的競賽。慾望沒有止境，房子要更大、收入要更高、影響力要更強，否則就彷彿落後於人。

儘管收入很重要，但「哈佛成人發展研究」在持續20年的追蹤中強調，良好的關係（如伴侶、朋友、社羣）依然是決定長期健康與快樂的最關鍵因素；而且約40％的成年人認爲金錢會損害心理健康，主要源於追求更高目標帶來的壓力和「享樂適應」。

而最近更有英國研究指出，住豪宅並不會帶來更多快樂，約40坪房間就足夠，這樣家人親密，且不用爲打掃及房貸所苦。

其實，美國學界早已有人提醒這條路的代價。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曾指出，當文化強調不斷擴張慾望，而資源有限時，衝突終究會浮現。政治哲學家麥可‧桑德爾也反覆談到，若把成功與快樂完全交給個人競逐，失落感就會在人羣中瀰漫。

中華文化充滿「追求知足」的教導。例如，《道德經》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儒家說：「安貧樂道」，佛家更提倡「少欲知足」，慾望本身才是最大的負擔。這也是華人4千年來雖然歷經困頓艱難，卻得以長存，且更加興盛。

有了知足，纔會有感謝，心纔有歸屬，社會整體才能走向和諧團結。美國走到250年，正站在一個需要放慢腳步的時刻；同樣的啓示，也適用於此刻的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