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林佳樺/尋門

我與女兒站在美國銀行的自動門前,她今年八月即將展開留學生涯,我這個亞洲母親正努力將那句英文臺詞“I'd like to open a student checking account.”(開學生支票帳戶)在脣齒間反覆鍛造。當高鼻深目的櫃員流瀉的英語如瀑布傾倒,我才驚覺,語言的斷層能讓人在二十度的冷氣房裡,從骨髓深處滲出灼熱的汗。

這不是生理的汗水,是語言的不適在毛細孔裡的具象化。在兒子的腹痛襲來之前,我已在填表臺前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高壓──在臺灣熟悉不過的銀行開戶流程,此刻全成了需要翻譯的密碼。想起自己初次離鄉到臺北讀大學,在銀行裡顫巍巍地辦理開戶手續,幾次不慎填錯轉帳帳號的午後。然而現在我是人母了,掌心潮溼依舊,卻必須在女兒面前站成穩固山石的形狀。

女兒拿出護照及填好的表格,動作像展開一卷新族譜,我彷彿看到那個昔日在臺北大安森林公園採摘蒲公英的小女孩,正將根鬚伸向異國的土壤。我從皮夾抽出開戶資金金融卡準備申辦,櫃員滔滔解釋的英文長句,我才明白女兒剛到新國度、尚未拿到學生證,也還沒有居住地的水電繳費明細,無法證明即將展開爲期兩年的留學生涯。就在此時,兒子突然彎腰摀腹,額角沁出冷汗。

銀行廁所的「員工專用」標誌,讓我們急忙驅車在現代化都市裡尋找釋放之門。油門在兒子的呻吟聲中越陷越深,五分鐘車程外的7-11成了荒漠裡的海市蜃樓。

拉丁裔店員古銅色手臂指向走廊盡頭,他那聲“It's taken.”(有人在用)」像一句咒語,將我們困在即將失守的生理需求與緊閉的門扉之間。兒子扭曲的五官讓我想起羅丹的雕塑品〈地獄之門〉,那些在痛苦中蜷曲的形體,原來不只是藝術的雕鏤。

兒子摀着下腹,只能暫滑手機轉移注意力。幾分鐘後,兒子第三次輕敲那扇鎖住的門,指節叩擊聲如水滴,落入無人迴應的深井。兒子的肚痛一陣緊過一陣,扭曲着五官,不容置疑的下腹鳴響催促我們在陌生的版圖裡趕緊再度另尋一處在自己母土上再平常不過的地方。店員投來的目光如靜止的湖面,沒有漣漪沒有風,我忽然明白在這片自由的土地,最原始的生理需求要經過許可。

在五分鐘車程外的麥當勞,我們找到了那扇釋放的門。我在車子後照鏡中端詳自己,這張被太平洋季風浸潤過的東方臉龐、膚色,鏡面折射出店員無波的眼神,他是身體不適、心情不佳,或是對異質文化的過濾?還是在生活步調快速的美國,每個個體都是匆匆流動,不需要被特別關注?

兩日後我們改住紐約曼哈頓。晨光灑在臺幣萬元一夜的早餐廳,兩位黑人服務生如優雅的剪影,在餐桌間穿梭。我們坐在走道旁的餐桌,如被遺忘的標本。菜單十五分鐘後才放到桌面,過了半小時,連一杯水都成了遙遠的期待。比我們晚到半小時的鄰桌金髮情侶旅客已經拿着刀叉享用端上來的沙拉與鬆餅。

“Your meals take time.”(你們餐點比較花時間──我們點三明治)一位服務生留下這句解釋。女兒數度舉手如搖動隱形的鈴鐺,我們全家心焦地頻頻看錶,預約十點入場的MoMA博物館看來是要遲到了。顧慮這個號稱大熔爐的國度裡槍枝是合法擁有,我們默默看着流逝的分秒。

我們全家成了透明的存在──不是科幻小說裡的超能力,而是被排除在時間流速之外的異物。博物館入場時間的焦慮在餐廳緩慢的時空裡持續沉浮,沒有聲響。思及女兒之後也許會遭遇類似事件,我叮嚀她將委屈折疊,夾進美國夢的書頁,女兒說,在這個大熔爐裡,偶爾被遺忘也是種特別的體驗,就像湯裡總有幾顆料沉在碗底。

我們比預計時間晚一個小時抵達MoMA,在四樓現代與當代藝術區欣賞普普藝術經典代表作──安迪沃荷〈康寶濃湯罐〉系列,三十二幅罐頭畫作整齊列隊,本該是滾沸、香氣四溢的濃湯在畫家手下是整齊的金屬罐頭,批判當代社會被商品過度包裝成冷漠、毫無活力的現象。我拿起手機想拍攝畫作時,滑到相簿里美國銀行自動門、緊閉的廁所門、餐廳服務生眼神築成的門,會不會這個標榜自由的國家裡,有許多東西是貼着隱形標籤的罐頭。

展廳出口是暗色玻璃門,有些遊客對着門整理衣服,每扇門都是雙面鏡啊,照見他人也映出自己。我們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廊,學習在世界的鏡廳裡敲向緊閉或半掩的門板。

當電梯載我們回到MoMA一樓大廳,曼哈頓的夕陽爲MoMA的玻璃門鍍上蜜色光澤,那扇現代又夢幻的門開啓時,我慢慢走進了紐約稍涼的晚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