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古村的文化突圍
福建日報記者 莊然 通訊員 陳兆敏
八月的壽寧西浦溪,水光瀲灩。福壽橋畔,一座百年老宅悄然換了容顏——西浦鄉村美術館在此安家落戶。
館內,畫家筆下蒼茫的陝北黃土高坡,與窗外靈秀的江南廊橋水鄉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對話。“江南遇見黃土,老百姓的審美眼界一下就打開了!”應邀前來參加畫展的浙江泰順美術家協會主席夏武斌站在畫前,發出由衷讚歎。
這座美術館,由當地的百年古厝改建而成。作爲一家集展覽、教育、交流、服務於一體的鄉村公益美術館,它是寧德打造“15分鐘公共文化服務圈”的生動註腳,也是西浦村千年文脈主動“活化”的縮影。
老厝煥新顏
地處閩浙邊界的金鐘山下,西浦溪與犀溪在此交匯。西浦村,這片方圓不足兩公里的土地,承載着1100多年的厚重歷史。它是南宋特賜狀元繆蟾的故里,歷史上曾走出數十位進士,文脈綿長。
歷史的光輝如何照進現實?
從前,西浦村雖擁有“廊橋水鄉 狀元故里”的文旅基礎,但存在不少問題。狀元文化多停留在牌坊標識和靜態展示,鮮活的民俗活動挖掘不足、體驗感弱;旅遊消費基本依賴農家樂和土特產銷售,模式單一、附加值低,難以形成持久吸引力與消費鏈。這些痛點,讓古村落的魅力未能充分轉化爲發展動能。
破局之道,從藝術發力。“這是清代的老宅,就這麼荒着怪可惜的。”村民繆正2016年返鄉後,對祖宅的惋惜之情,觸發了他更深層的思考:如何讓承載家族記憶的空間,也能成爲滋養全村文化根脈的沃土?
於是,他聘請專業古建修繕團隊,嚴格遵循“修舊如舊”原則,修繕自家百年祖宅。對清代擡樑式木結構樑架完整保留,對腐朽構件進行同材質、同工藝替換加固;修復原有黃土、砂石、稻草混合夯築的牆體,維持其質樸肌理與保溫隔熱性能;保留並修復標誌性的雙坡懸山屋頂及極具閩東特色的燕尾形屋脊——正脊兩端如燕尾翹起,寓意吉祥。
“祖宅改造不是目的,讓它‘活’起來,成爲鄉親們感受藝術、遊客理解西浦的新窗口,纔是真正的價值。”繆正看得長遠。
水墨融鄉情
繆正活化祖宅的設想,深深觸動了同村的另一位遊子——福建師大的葉茂林教授。身爲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他雖常年在外,但心中始終牽掛着家鄉的文脈傳承。
得知繆正欲將百年老宅變爲公共藝術空間,葉茂林深感振奮,並且傾力相助——他不僅慷慨捐贈個人畫作作爲美術館的首批珍藏,更親自於2024年舉辦“鄉心墨緣”水墨畫展。
藝術與鄉情在對話中交融共生,“藝術鄉建”理念自此深深紮根故土。壽寧文聯主席葉家坤評價道:“這不僅是個人成就的展示,更是建立文藝鄉賢常態化反哺機制的成功實踐。”
畫展的影響力超出了藝術,成爲當地文旅流量密碼。
近日,葉茂林再次舉辦畫展。他在現場化身導覽者,不僅解讀筆墨技法,更講述每幅畫作背後的故事——陝北老農臉上的溝壑是歲月的勳章,西浦溪畔的石橋承載着狀元苦讀的傳說。
葉茂林語言樸實而真摯,讓高深的藝術理論落地,與鄉親們的記憶和情感無縫對接。來自泰順的遊客陳女士慕名而來,在畫作前駐足良久:“真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小鄉村能看到如此高水平的展覽。陝北的粗獷和江南的秀美碰撞,感覺很奇妙!”
眼下,美術館這座村裡的新地標正成爲當地文旅發展的重要引擎,尤其在暑假旅遊旺季,單日可接待研學、團建遊客數百人。通過“展覽+消費”模式,帶動咖啡、文創等業態收入,成爲推動古村振興的強勁經濟動能。
文旅闖新路
“美術館裡是活化的狀元精神。”村黨支部書記繆俊峰帶記者沿鯉魚溪溯流而上,指着靜靜矗立的躍魚軒,“而這些老地方啊,就是凝固的狀元魂魄。”
記者眼前的這座清代書館,曾是商人繆盛治爲四子所建的私塾,“鯉躍龍門”的期盼深深刻在樑棟之間。如今,石板路上,狀元坊的斑駁刻痕與繆蟾讀書處遺址默默相對,訴說着“詩書啓後人”的古老宗訓如何穿透時光。
村中古戲臺依然定期開鑼,國家級非遺北路戲的水袖在飛檐斗拱間翻飛。村中老者欣慰地說:“祠堂裡唱戲,孩子們聽得懂,狀元故事、詩禮家風才傳得下去。”傳統文化找到了與年輕一代對話的橋樑,在活態傳承中煥發生機。
“西浦村歷史厚重,我們遴選其作爲‘15分鐘公共文化服務圈’試點村。”壽寧縣文旅局局長林和樟介紹,這項文化工程,旨在通過提升基層文化服務中心效能,加強城鄉文化融合。
“嘩啦——”永安橋下,水花四濺,笑聲震天。一場別開生面的“抓鴨子”大賽正在上演,遊客們追逐着水中撲騰的鴨子,笨拙又歡快。
當地近年來除了修繕保護古村,還結合季節時令策劃全年文旅活動,推出夏日潑水狂歡、狀元福宴、文武狀元大會等系列文旅融合項目。
在人們的生活裡,千年文脈“活”了。
來源:福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