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論廣場》高關稅連鎖效應 臺灣經濟崩解中(許文忠)

臺灣對等關稅20%出爐。圖/本報資料照片

在國際供應鏈激烈重組與地緣政治動盪加劇的今天,臺灣原本以出口爲基礎、科技爲龍頭的經濟體,正陷入一場看似零散、實則系統性的全面危機。這場危機的起點,不是天然災害,也不是金融崩盤,而是逐漸累積的兩個深層政策錯誤:出口貿易條件的全面惡化與政府長期對外國採購與投資過度依賴。正是這兩項結構性錯誤,在近年對臺灣經濟造成了一場由外而內、由宏觀而微觀的層層崩解。

首先,臺灣作爲高度出口導向的經濟體,其對美出口遭遇懲罰性關稅高達20%,明顯高於韓國與日本僅10~15%的待遇,造成臺灣產品在美國市場的全面失去價格競爭力。更嚴重的是,臺灣至今仍未能加入RCEP或CPTPP,導致其產品在亞洲各國市場也面臨高關稅與不平等待遇。加上新臺幣的升值使出口商實質收入減少,原物料與能源進口成本卻不斷上升,造成出口產業「價格劣勢」與「成本劣勢」雙重壓力。換言之,臺灣的出口企業正面對一場被孤立於全球貿易體系之外的外部夾殺。

理論上,當外部條件惡化時,政府本應迅速調整政策以強化內部產業競爭力,穩住企業根基。然而,臺灣政府卻反其道而行,選擇將有限的公共資源投入大量對外採購與對外投資。例如大規模軍購案、購買美製基礎建設與醫療設備,以及鼓勵國營企業赴美設廠、東南亞投資。這些政策在財政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嚴重排擠了國內產業的投資機會、技術升級與供應鏈強化,更讓本地廠商失去承接政府訂單與轉型機會,產生了明顯的資源錯置效應。

於是,面對無法轉嫁的高關稅、升值壓力與國內政策扶持不足,臺灣的高科技業與出口導向企業開始重新佈局。他們有兩個選項:一是將產線移往關稅友善的中國大陸與東南亞,借力RCEP、FTA等低關稅市場接軌全球;二是無法外移的中小企業則選擇關廠或縮編,走向倒閉。這場看似自主決策的產線外移,其實是貿易條件與政策壓力共同擠出的結果。

一旦企業選擇外移或倒閉,後果便開始在臺灣島內快速蔓延。首先,工業聚落被掏空,尤其是中部與南部的模具、工具機、精密製造、電子零件等產業失去生產鏈核心,訂單減少,企業關門,工人失業。其次,原本應由這些產業吸納的大量青年、高技術人員與大學畢業生失去出路,被迫轉行或出走,人才斷層浮現。特別值得警惕的是,企業研發中心與高階職位也一併轉出海外,導致臺灣本地無法形成創新聚落與技術演進迴路,整體競爭力由根本上受到削弱。

這種產業與人力的雙重流失,很快影響到內需體系。失業上升與薪資停滯,使民衆消費意願急劇下降,企業不敢擴張,民間資本凍結。房市首當其衝,出現預售屋大量解約的現象。這並非僅因爲房價過高,更是因爲銀行收緊房貸、升息加重利息負擔、經濟前景不明,使民衆選擇「棄屋止損」。房市作爲經濟信心的風向球,其崩裂意味着臺灣經濟轉向衰退已成事實。

與此同時,臺灣政府也開始進入「政策無力期」。出口與企業利潤下滑導致稅收減少,而社會福利需求因失業與老齡化升高,形成財政失衡。政府無法擴張投資與公共建設,反而爲了撐住匯率與壓抑通膨進一步升息,導致民間投資成本更高、房貸壓力更重,構成嚴重的反循環政策錯誤。原應扮演刺激角色的政府,最終反而加劇了經濟的縮水與信心崩潰。

簡而言之,臺灣今日的經濟危機,不是單一的出口問題,也不是單純的房市或就業低迷,而是由「外部關稅與貿易孤立」與「內部資源錯置與政策選擇錯誤」所導致的多層次結構性崩解。從出口競爭力喪失、企業出走、產業空心化、研發流失、青年失業、房市崩跌,到財政惡化與社會信心瓦解,整個過程是清晰的連鎖反應,每一環都扣緊上一環,無一是偶然。

臺灣若要止跌回穩,當務之急便是重構其整體經濟路徑:貿易上須設法進入RCEP或與中國洽籤實質性經貿協議,降低關稅劣勢;產業政策上應大幅調整政府採購與補貼方向,導向在地供應鏈與產業創新;財政上則需停止將資源投注在對外軍購與無效補助,改而強化本地研發、青年就業、技職轉型;最重要的是,要讓企業看見「留在臺灣仍有希望」的政策訊號,否則臺灣將在錯誤政策與外部孤立的夾擊下,邁入不可逆的空洞化時代。

這不是一場短期的景氣波動,而是一場長期結構失衡的總體崩解。若我們今天還不理解問題的根本因果,明天就會發現我們已無可挽回地失去了整個島嶼的經濟核心。

(作者爲暨南大學國際企業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