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谷芳專欄》回看「五四」 談國民啓蒙
五四運動(中時報系檔案照片)
「五四」將屆,兩岸熱度不一,在臺灣,它基本只是文化界在乎的文藝節,在大陸,則更多地從反帝反封建的脈絡來談它,文藝之外,還將之定爲青年節。
歷史的詮釋原各取所需。臺灣的淡,一定程度是「五四」所談的民主與科學,在社會已一定生根,而今日回看,卻又因「五四」所談並不深刻,再加以後期的「去中國化」,都使得紀念「五四」只成爲「文藝節」的活動。
大陸不同,反帝反封建是建國的標舉,一直到現在還是教育之鵠的,所以更聚焦於將「五四」定位爲愛國運動,要到近來,因強調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五四」裡的文化意味才較被彰顯。
然而,無論就指文藝,或就強調反帝反封建的愛國意識,恐怕都未能觸及到「五四」對中國社會的根本意義。
根本講,「五四」是一種對舊社會的啓蒙運動,所以儘管在列強侵凌下,仍強調西方近世標舉的民主與科學,以提倡白話文爲核心的文藝運動,也在對僵化的舊社會做根本性的開刀,在這裡,有國家面臨存亡的危機意識,有文化面對衝激下的自省,但總認爲一切的源頭,正在僵化的舊社會,所以須從根本救起。而談根本,就得喚起國民的理性態度,換句話說,「五四」運動基本就是中國的啓蒙運動。
啓蒙,並不意指中國文化沒有其精華,而是長期的封建矇昧了大家的心靈,這在近幾百年尤甚,但由於要從根清理,言語手段都得激烈,也就引起了反彈。於是,「五四」的另一焦點,就是「國故」與「西化」的論爭,它襲奪了大家的眼目,「五四」的啓蒙基點也因而被模糊。
啓蒙,是從矇昧中跳出,用一種更理性、更開放的態度看待世界,推動中國,這是根本性的改革,很難畢全功於一役,再加以當時內憂外患,啓蒙的結果也就侷限在一定階層,未能廣及整個社會大衆。
就這點,坦白說,臺灣幸運些。臺灣日據時代的知識分子受到「五四」的影響,開啓了最先的啓蒙運動,之後國府播遷臺灣,率多知識分子隨行,也就能在此紮下一定的基礎。
大陸不然,地大人多,各地發展不一,常就是兩個世界,再加以前期的政治運動斫傷文化,因此,儘管人才衆多,改革開放後社會力迸發,但啓蒙的影響始終有限。而在國力躍升後,民族自信恢復,心理上爲擺脫過去的弱勢,證明自己的優越,卻又出現了另外一些非理性的矇昧行爲,而其中,最極端的,就屬「西方僞史論」。
「西方僞史論」者認爲西方的歷史,尤其古代史,都是文藝復興後僞造的。稍有論辯能力者在此會提出對亞里斯多德的質疑,認爲一個人不可能有如此的全才,也不可能在短短一生中有如此大量的著作,而更多相信僞史論的人,不僅以「諧音哏」爲證據,認爲英語源自漢語,還認爲西方几百年來的發展,就因偷了中國的《永樂大典》所致,他們相信《永樂大典》裡不只有蒸汽機,甚至有光刻機。儘管對這種反智言論,大陸官方封號了一些大咖,可信者依然大有人在。
這種「世界文明源自中華、現代科學來自大明」的說法,不僅大大地悖離了理性,也反過來斫傷了愛國主義與文化自信的標舉,根柢的,其實是在面對世界後一種退回子宮的文化心理。
這樣的說法會有一定的信衆,當然可以推諸於中國的地大人多,但更根柢的,也就反映了中國的啓蒙運動雖已歷一個世紀,成效卻依然稀薄。
回看「五四」,你可以談文藝、談愛國、談反帝反封建、談文化自信,但最根本的,還應回到「五四」的啓蒙意味,在這裡,兩岸儘管發展不同,卻都需要。
(作者爲文化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