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慎專欄》從極右大川周明看高市之跪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日前在澳洲坎培拉戰爭紀念館向無名戰士墓下跪並獻花,引發討論。(日本首相官網)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4日訪問澳洲,在坎培拉的澳洲戰爭紀念館向無名烈士墓下跪獻花。日本媒體未聚焦此新聞,反倒是具大陸官媒背景的微信公衆號「牛彈琴」專文批判指高市的「跪」不是懺悔、反省,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表演」,爲向美、澳等西方國家遞「投名狀」,爲日本軍事正常化鋪路。

《環球日報》社評認爲,高市推進的「再軍事化」爲承繼戰前「皇國史觀」的「新型軍國主義」。高市的「臺灣有事說」使日中交流、溝通中斷,不僅互信盡失,更以近代中日戰爭的歷史敘事直指高市爲右翼,中日關係陷入1972年9月邦交正常化以來前所未見的低潮。

然而,何謂右翼?高市的保守主義底色透着右翼的符碼嗎?回答此問題須藉大川周明檢視高市。大川爲遠東裁判中唯一列名甲級戰犯的平民,後因美軍的戰地精神科醫師賈菲(Daniel Jaffe)診斷大川精神失能,而逃過司法追訴,但其在思想上屬極端右翼,應無懸念。

被盟國視爲該爲二戰日本犯行負責的大川周明,在昭和前期,於亞洲現代化的思辨中,走上「大日本主義」,對其後日本的亞洲侵略戰爭起到推波助瀾作用,亦爲鼓動日本社會走上軍國主義的主要旗手,美國媒體稱之爲「意識形態的挑撥者」,《紐約時報》更將大川定位爲揭開「十五年戰爭」之「九一八事變」的「民間頭腦」。

大川對日本與亞洲近代的思考,不同於主張以歐洲做爲方法的福澤諭吉,回到武士道去尋求解法,對大川而言極具魅力。大川認爲,「日本性」爲亞洲重回「亞洲人的亞洲」之精神動力。盟軍的備忘錄將大川描述爲「推動『亞洲人的亞洲』最堅定又最具說服力的人」。大川不僅在思想上鼓吹,在近代日本的形塑中,更試圖重構日本國史,思辨「何爲日本」,以召喚「日本精神」,助力日本的「興亞」實踐。

大川思想在政治光譜上,無疑被定位在極右翼,亦即「基本教義右派」,其表現在對外政策上即「反美」。大川認爲,美國意欲將勢力伸入東亞,日本必須使美國瞭解,對方將無法遂行此野心。他敏銳地察覺到美、日終將對決的氛圍,此亦爲大川及其思想追隨者所揭櫫之救贖東亞的必經之路。

1925年,大川即在NHK廣播中預言,美、日終將爲全球控制權決一死戰。他指控美國爲東亞的入侵者,細數近代以來美國進犯東亞,若不改正1853年「黑船來航」以來遭扭曲的美日關係,日本難以引領亞洲走向近代。

大川爲日本侵華戰爭辯護,此勾連冷戰後日本的「歷史修正主義」。自民黨執意帶領日本「走出戰後」,在修憲討論中,明治以降的日本對西方之「被害者」意識重回發言位置,視「大東亞戰爭」爲領導東亞國家抗擊西方殖民主義的歷史救贖,其對東亞國家的侵略竟弔詭地成爲「不得已的戰爭」或「自存自衛戰爭」,引起中、韓及日本自由派學者疑慮,日本右翼是否死灰復燃,憂心「大和魂」的再臨。

大川對日本必將贏得「解放亞洲之戰」的預判未成爲歷史,徒令日本的「脫亞」與「興亞」變調爲侵略亞洲的溢美之辭,難以成爲東亞擺脫歐美殖民主義,歸位爲「亞洲人的亞洲」之救贖,亦使高市的強國夢難擺脫右翼化的疑慮。

若以大川對照高市,「高市外交」走在親美的路上,此爲自民黨保守主義的延續,而非轉向右翼。但高市在澳洲的下跪不是反省戰爭歷史,只爲「愛國心」尋求理解,難收與東亞鄰邦和解之效,終結日本的「戰敗」身分,重塑新身分認同。日本國民在東京、大阪等大城市街頭高喊「反對戰爭」,表達對「高市色彩」的不安,亦見從避戰到正視風險的集體覺醒,不是要揚棄「和平主義」,將日本再推向戰爭。(作者爲輔仁大學日文系特聘教授、國立臺灣大學日文系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