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香菜的沉默判決

散文

我從未想過,敗給一盆香菜竟耗費如此多儀式感。

八月末,我將那包棕褐色、比米粒更細小的種子撒進陶盆時,腦中已浮現熱湯裡翠葉浮沉的畫面。

網上搜索說:「外殼堅硬,需搓開再播」,我卻嫌麻煩,信手一拋任它們深埋土中──這傲慢成了第一個讖語。

澆水像場狂歡。

第一週,我每日三次掀開保鮮膜窺探,指尖戳進土壤測試溼度,彷彿是在照料早產兒。

網上搜索又提醒:「保持溼潤不等於積水」,但我總幻想多一滴水能喚醒沉睡的種子。

直到一些難看又突兀的褐斑爬上陶盆內壁,黴菌的白絨在土表蔓延,才驚覺那些未破殼的種子好像早已在黑暗裡溺亡。

而僅僅倖存的幾株幼苗,則是一次意外的恩賜。

它們從黴斑邊緣鑽出,纖細如髮絲,兩片鋸齒嫩葉怯生生舒展。

我又網上搜索了「初生葉似雜草」,我卻堅信那是香菜的獨特標誌。

爲了彌補過失,我將花盆挪到西曬窗臺,陽光如熔金傾瀉——後來才知,香菜苗「超過30度便停止生長」。

稚葉在烈日下蜷曲發黃,就像被火舌舔舐的紙片啊。

我不禁又開始病急亂投醫,在網上搜到「施肥促生長」的教程,所以我便將過期的豆漿灌進土壤。

不料,三日後,酸腐味引來蚊蟲雲集,僅存的綠意又湮沒在灰黑腐葉中。

不甘心之下,我拔掉枯苗,將新種子埋進同盆舊土。然後不死心地又在網上搜索,網上警告我「在同一塊土地上長期種植同一種作物或同一類作物的種植模式,容易導致病害和蟲害的增加」,我嗤之以鼻,結果第二茬幼苗長出鐵鏽色斑點,根莖如浸水的棉線般軟爛。

難道最後的掙扎,是買現成菜苗移植嗎?

當我將四株油綠健壯的香菜按進盆中,指尖甚至觸動到它們抗拒的顫慄。

網上一搜索明言「移植傷根難存活」,但我卻賭氣想以人力勝天。

它們確切地活了五天:晨起時葉片支棱如豎耳,夜深便萎垂貼土,像一場緩慢的凌遲,等到第六天清晨,只剩四具挺直的枯莖,彷彿在嘲弄我所有徒勞的「重來」。

這時,好似有點小道理浮出水面了:有些事物如香菜,從種子基因便註定與某些土壤,某些手掌不相容,種不活它,或許不是技術疏漏,而是自然在說「你非其主」,當我放下心頭那一點點釋然的那一瞬間,我卻隱約嗅到風裡飄來鄰居陽臺的香菜豐收氣味。

嗯,我忽然懂了:失敗未必關乎努力,而像是萬物早有隱形的歸屬標籤,容許自己與某些成功永不相認,纔是對生命最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