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氣裡的溫柔

散文

記憶裡,廚房總氤氳着溫潤的水氣。我與媽媽相視而笑,那是我們母女間特有的默契。媽媽對料理極其講究「火候」,那不僅是火的溫度,更是時間的厚度。

光是熬一鍋排骨湯,她也從不走捷徑。大火滾沸後,便轉至熒熒小火,靜靜燉上三個小時。鍋裡的豆腐被文火煨出了細密的孔洞,像是在呼吸一般,將鮮甜的胡蘿蔔精華與厚實的骨湯吸納殆盡。我們管這叫「老豆腐」,咬下去滿口回甘。那時在學校遇見的那些狗屁倒竈、令人喪氣的事,只要喝下一口湯,暖流走遍全身,彷彿所有委屈都能隨煙霧拋到九霄雲外。

過年時那鍋滷味,則是媽媽一生的絕活,也是家中最濃郁的年味。

兩顆八角爆香後,必須先下那層次分明的五花肉。媽媽總叮嚀:「滷汁裡有了油花,後頭的東西才潤得透。」豬舌、耳朵、雞翅、豆乾,每一樣食材入鍋的先後順序,都是她心裡的譜。起鍋前撒下一截大蒜,借餘溫燜出辛香。那濃稠豐美的滷汁,僅需一勺淋在白飯上,便能讓我們吃得碗底朝天,連最後一粒米都捨不得剩。

而在物資匱乏的那些年,最令我動容的,是那一盤香滋滋的鯪魚餅。

在那個凡事都要節省的年代,買不起昂貴的海鮮,媽媽便買回最便宜的小魚,忍着細刺,花上兩個小時細細剔骨、剁碎、摔打出韌性。我在昏黃的燈光下挑燈苦戰繁雜的課業,聽着廚房傳來規律的剁肉聲,那是媽媽給我的節奏感。

當她端上一盤煎得金黃焦香的魚餅走進房,摸摸我的頭,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她把所有的期盼都揉進了那耗時費工的魚餅裡。那口鮮美,成了我青少年時期面對升學壓力時,最堅實的動力。

直到自己成家、爲人母,纔讀懂了那分「輕鬆上手」背後的沉重。

現在我提着菜籃穿梭在市場,常感到茫然。身爲職業婦女,我在快節奏的生活中妥協,有時買現成的肉、炒個青菜,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有幾次下班晚了買便當回家,孩子們竟高呼「萬歲」,那一刻我站在餐桌旁,苦笑中藏着一絲愧疚——原來,那種「肯用心、肯花時間」的愛,竟是如此奢侈。

今夜又是除夕,桌上琳瑯滿目的料理,是大嫂掌廚。

她傳承了媽媽的手藝,味道很相似。然而,視線轉過,媽媽的位置是空的。那鍋濃縮了歲月的滷味終究少了幾分靈魂,而那耗費心血的鯪魚餅,更是成了無法復刻的絕響。

我想起從前,媽媽總會在動筷前,招呼全家拍張合照。她總帶着滿足的笑意說:「人到齊了,這一年大家平平安安,就是圓滿。」

那時的我們,總以爲這樣的圓滿是歲月的常態,卻不知那是一個人傾盡心力守護出來的四季。

此刻,我內心五味雜陳,淚眼朦朧中彷彿看見炊煙再次升起。我相信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和媽媽定會重逢。到那時,換我穿起圍裙,爲她細心琢磨一桌好菜,換我摸摸她的手,看她是否合胃口。

萬語千言,最終只化作心底最深情的一聲輕喚:「媽媽,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