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小說】祁立峰/害羞者的博物館
Orhan Pamuk/着,陳竹冰/譯《純真博物館》(圖/麥田提供)
推薦書:Orhan Pamuk/着,陳竹冰/譯《純真博物館》(麥田出版)
時間是1975年四月,富家少爺凱末爾走在伊斯坦堡的富人區尼相塔什,他的未婚妻茜貝爾看上了一隻名牌包,就在一間香榭麗舍精品店(不是巴黎的香榭麗舍,但這個店家名稱是直接對歐洲憧憬的複製貼上)。爲了展現歐式作派,約會結束後的凱末爾偷偷來到名牌包商店,準備買下來當作給未婚妻的驚喜,誰料在店裡他遇到了遠房親戚,如今出落大方美貌的芙頌,開始兩人的一段長達九年的癡纏畸戀。
時間來到今年(2026),網飛(Netflix)將帕慕克的這部《純真博物館》影視化,且諾貝爾獎得主帕幕克本人也在劇裡本色演出,讓本劇迭掀話題。這部被譽爲「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蘿莉塔》」,其情慾、性愛場景既繁多又黏膩,九年之間,凱末爾與芙頌的戀情,從出軌到越界,從純真到墮落,從未經人事到煙視媚行,從豆蔻青春到彼此毀滅,這影劇化能拍嗎?有可能重現原着的三昧嗎?但好在是網飛出品,只消加註幾個「性」、「裸露」、「不當言語」等主題標籤之警語後,何其細膩、機巧又擬真地將《純》原着裡那種愛到癡狂,肉慾與童稚交混的情境再現,真可謂神還原。
無論讀者觀衆初讀的是原着或戲劇,對情節發展大致瞭然,此處就不多贅言。在原着與戲劇對照中,有幾個點我想特別一提。首先是芙頌最後不確定是意外或殉情前夕,秀出的蝴蝶耳飾,那是他倆貪歡恨短的關鍵物,如果以博物館展區來思考,那就是主館廳中央最重要的館藏。在小說裡把它放在開場──「當我親吻芙頌因天熱和做愛而汗水涔涔的肩膀,慢慢地從身後抱住她,進入她的身體、輕輕咬了一下她的左耳時,戴在她耳朵上的耳墜,在很長的一瞬間彷彿停在半空中,然後才慢慢墜落」;「我們的幸福是如此深切、如此巨大,就像那隻耳墜一樣,我們立刻就無視人生從後花園開來的玩笑」。原着裡這隻蝴蝶型的耳環上刻了「F」的字樣,即是芙頌的名字縮寫;劇中省略縮寫,卻更靈動地把蝴蝶耳飾停滯的畫面拍成了蝴蝶飛舞的模樣。研究文本與影視差異的學者,肯定能從之獲得有趣的啓發。
另外一個費解的是純真與博物館。若僅觀劇大概知道,在芙頌身後多年,凱末爾委託帕慕克──這個曾經在他與茜貝爾訂婚宴與芙頌短暫交集,且曾經共舞的小說家,以自己(凱末爾)爲敘事者,寫一部自傳小說,並收藏進入他的博物館,博物館盡是他從芙頌周身盤走的零碎物件,從F耳墜,到菸蒂,到客廳放的陶瓷小狗……然而小說裡解釋得很清楚,凱末爾說:「收藏家有兩種:一、以自己的收藏爲榮並希望他們展出的驕傲者(主要出自西方文明)。二、把收集、累積起來的東西藏在一邊的害羞者(一種很不現代的性格)」;「害羞的人們爲收集而收集,累積物品──是對人生的某種痛苦、煩惱、黑暗動機的一種反應、一種安慰,甚至一劑良藥」。
所以其實與其理解爲「純真」,不如說是一種羞赧、一種療愈或啓蒙,而這樣的博物館或人類學志,隱含着對西方與現代性的反抗。這是《純》在愛情故事之外的另一個面向,關於童貞,當時土耳其上流社會女性覺醒時興的是學習歐洲女性那種不在乎童貞的風潮;然而無論是富爺餐廳的命名,伊斯坦堡街區的陳列,都在在強調土耳其既嚮往歐洲,卻又實際處在歐陸邊緣的位置。
那麼,相對於殖民者的驕傲、自滿,蒐羅一整座征服掠奪的博物館,凱末爾要作的其實是研究他與芙頌戀愛的人類學家,從第一個菸蒂,遺留下來的耳飾,電影海報,刨刀……物件保留記憶,但物件構成了我們碎片斷代的人生,不一定得用殖民或掠奪模式,這或許是《純》在小說影劇裡外的另一層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