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山形縣藏王樹冰。(陳銘磻攝)

新北夏至音樂節,115/6/20-6/21。

人是在自己的哭聲中降臨世間,在他人的悲泣中離開世界。告別幼稚、青春,告別戀情、噩夢,告別昨日、厄運,告別封閉、友誼,告別死亡。

■身如朝露,不留半點遺憾

走過每一季的櫻花雨紛紛,易於使人跌落傷感深淵。爲什麼長大成人的心情易於傷懷,成長不就是遺忘悲涼往事的過程?心情受難時,偏愛低吟日本已故流行歌手阪本九的名曲〈上を向いて步こう〉(昂首向前行),鼓舞人心愉悅的歌曲,英國樂壇取名〈Sukiyaki〉(壽喜燒),紅遍美國公信榜。

一九四一年出生神奈川的阪本九,音樂才華橫溢,以憨笑博取觀衆緣,甚受歡迎。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二日,搭乘日本航空123號班機前往大阪,遇空難身亡,得年四十三;飛機墜毀前,曾寫下給妻子的訣別書,卻遭烈火焚燒,灰飛煙滅。

心情低落聽〈上を向いて步こう〉,竟有走路帶風的氣派:「莫讓淚水流出,回憶春日時光,獨自一人寂寞的夜晚,昂首往前行吧!數着星星 淚水滲出,回憶起夏日時光,獨自一人寂寞的夜晚。幸福在雲端,幸福在九天,昂首往前行吧!莫讓淚水流出。亦泣亦行,獨自一人寂寞的夜晚。」

生命的本質是一個人活,而人的一生能在必要時刻出現重要的邂逅,算是奇蹟了。與歌邂逅,我把歌聲儲存在來電答鈴樂音中,每日催促睡夢醒來。

憶起曾在聯廣公司任職美術設計的孫進才,一介因美學設計而邂逅的藝術家,彷彿清晨微風,不斷推我向前行進,內心有種不可思議的雀躍。

千禧年,協助我在尖石那羅部落設計完成一幢由企業家劉明創等人捐助,座落櫻花叢中的「那羅文學屋」,以及那羅櫻花文學林「88藝術景觀紀念座」的才子摯友孫進才,二○二三年春來某日午後,遽然傳來好似臨終告別,不祥之兆的Line,他「自慚形穢」又語氣沉重地說:「病情變異詭譎,等不到換肝,好轉無望,已成紙片人了。」

他和我之間,不會有那種需要說出口的萬千言語作爲相互交流的困惑。彼時,我在手機這頭,伸長脖子,微微墊起腳尖,焦急的想開口提問「怎麼了?」卻說不出話,怕是問了會悲從心涌,擔驚一切或將突然結束,我會難過沮喪。

他又說,身體壞成這樣,說不定明天就會離開;與人間終結關係之前,一定要跟我說話,聽聽我的聲音,也讓我聽見他的聲音。念及「五衰」所言,身體臭穢、身虛眼瞬,不知能爲他做些什麼?「現在就去看你!」我低聲問。他卻堅持不讓我過去探望「身形變壞了、變樣了的癌末體態」,僅囑咐我非得在心裡,在腦海,留住他原本英挺、帥氣的樣貌不可,這樣就好,還說:「很高興能在世間與磻哥相遇。」簡短一句話,竟有一種「就活到這兒了吧」的意味。是難過?哀傷?

這不就像是一隻年邁大象,察覺生命剩餘不多,便暗自離開象羣,獨自去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靜候死亡降臨。而他,正在路途中。然,人類不是大象,不必學牠如此形單影隻、孤獨無依的離開。

往昔不可追,此刻還能與他在通話中聊上幾句,已是萬幸不少。掛掉手機,胸口無端發出一陣絞痛的壓迫感,喉頭哽咽不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心裡想着,當面對病痛,人竟毫無還手之力;當面對死亡,他心裡一定害怕。「不,不會真的有事。」我絮叨的喊出聲。

他說,病情久未改善,身體日漸羸弱,死神必然隨時來臨,單調閉鎖的躺在病房,形成牢籠,可當病痛襲來,又成病人不敢輕易逃離的堡壘,若是一直這樣活着,求生的心願如何成真?人從出生算起,活過一遭,無論多久,還真是辛苦,當生命終局到來,那些用盡氣力向上天祈安的願望,彷彿都失去意義。

人會哀嘆生命苦短,一點微小的幸福都不配,若是真到了火焰即將熄滅,還是會努力想要換個姿勢,讓生命之火繼續燃燒。我很想跟他說:「情況應該沒那麼糟,不如再堅持看看。」忽然迫臨死亡,勢難輕易接受,徒使活命像是一種天生必守的義務。

清楚記得兒子結婚喜宴彼日,他拖着病體在最後時刻趕赴會場。憔悴身軀已近枯槁的人,嘴裡還說着:「磻哥的事,怎麼樣我都必須趕到。」順手遞給我他繪製的兩張黑白花樣的版畫,說是送我紀念。不忍不捨,又能如何?

未及多久時日,他在聯廣公司任職期間的老同事傳來訊息:「孫」已作別離開。

逝去之人,萬事成空,如何瀟灑?落土歸塵是何種究竟?徒留遺憾、思念、記憶讓活着的人承受。怎麼盡說這些話,許是天福已盡,壽命告終的不祥之語?我兩眼昏花,一陣暈眩,情緒難以抑制的跌坐到冰冷的座椅,心生一股涼意。

舊日時光一去不返,但總有些事物會穿越時間之海,留在記憶深處。他的美學才情,誠懇好心腸,我都清楚記得!嘆,遺憾當時未能堅持回問何時相會,僅隔離數日,即傳來病重不治溘逝的噩耗。浮生一夢,是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說走就走,不回頭,不顧身後事,便擅自離去,只剩幾番過往的殘缺回憶留置人間,真是任性。

人死一切終結,從此再無生存。告別式之後,我在二殯的圍籬邊獨依而坐,隨意吸了根紙菸,撥了通Line給可以說上幾句話的向鴻全教授,講了什麼全不記得,大概就是一些過時的老道理。說是悲涼也行,忙碌一生的人,病中一心討活命,卻無能如願,我沒顧慮那麼多,竟然像個傻子,逕自在往來送行的人羣面前啜泣,還對櫻花的輪迴說三道四,這是怎樣的生死存歿,似露之臨,如露之無,黯然送別殘春櫻落,別離友人辭世。

■午後見你,已成風中輕塵

南崁溪畔的草色綠無涯,泛著白色霜氣,獨見猶憐;我遂記起搬遷桃園初期,在時任文化局長莊秀美的引薦,結識前圖書館長蔡志揚。莊局長喜愛調侃:「你們世新幫」,公務見面,他總是帶着無比和善熱忱,用他高大壯碩的身軀揮手致意,從容有禮的大呼:「陳老師來了」,他喊我叫老師,語氣中帶着濃厚敬重的意味,我僅能靦腆微笑示意。因爲他,對身爲「新桃園人」的感受,自此不再惶惑陌生。

與志趣相投的人閒聊,不論饒有趣味的社會事,或瑣屑乖謬的政治,均能相談傾聽,這樣的人很難遇見。

和館長的友誼就此開始,逢人介紹我,必定說:「他就是寫《報告班長》的那位作家,也是《老師.斯卡也答》的原着」,然後又加重語氣的說:「每看一回《老師.斯卡也答》,我就哭一次。」他使用的介紹詞不知重複多少回,我大不自在,卻不由對他留下深切印象。

不久,他邀我和五位學有專精的學者擔任評鑑委員,進行桃園文學館興築設計的審查,我半疑不解的提問;「個人並無專業建築設計的常識和經驗,如何承擔?」再問:「爲何名單有我?」他打趣答道:「你是天公伯選的」,還特意交代,文學人要全力協助形塑文學館的實質內涵,期使成爲北部地區的文學重鎮。

他的目光真摯而嚴謹,多次互動,明白表示新建圖書總館和文學館是他繫念心中的最大牽掛,果不其然,由日本設計師得標興建的圖書館舍,不久後,在藝文廣場隆重破土,他要我共襄盛舉,參與開工典禮,感到特別歡喜。

日後,接續被調職到八德和蘆竹擔任區長,圖書總館工程持續進行,猶能以「生命樹」主旨逐一實踐。兩幢建築連結的總館,由設計二○二○東京奧運主場館、東京羽田國際機場、日本新國立競技場,知名的梓設計國際團隊和臺灣郭自強建築師事務所共同擘劃。

期盼圖書總館座落藝文特區,是個人一廂情願念茲在茲的寄望,遂於建成後的二○二二年十一月一日,寫下〈桃園種了一棵生命樹〉發表於〈人間副刊〉,且收錄到《記得你的好》書中,作爲對圖書總館落成的禮讚。

彼時,擔任蘆竹區長的蔡志揚,因病轉任市府參議,養身之際,或無法閱讀拙作;五月,竟無故截斷臉書和Line的聯繫,心想:千萬不要有事發生……。就在截斷Line前數天,還傳來簡訊,表明要以我的報導文學爲題材寫作的博士論文,恐怕無法完成。我極力迴避這個話題,深怕傷感場景重現眼前。

未隔數日,收到圖書館同仁傳來他棄世噩耗。這樣的離去頗有幾分古君子之風,卻是感觸甚多;人情世故,聚散無常,身影散失淪爲記憶,忽然友誼就此變成千層酥,層層疊疊積存心中,使我揹負更多不捨。

可預見的生命結局驟然到來,一切顯得異常不平靜,耳邊依舊不時傳來當時無人接聽的電話聲,嘟嘟作響。人生常是這樣,許多人,許多事,總是未及告別便消逝無有。而人究竟該以怎樣的心情面對死亡?這是不會有標準答案的蠢陋問題,生命中許多瑣碎的事本就無意義,寫作報導文學的論文,此時此刻並不重要,守護生命要緊。

年歲漸長,猶可感受,人生只許一種命運:死亡與遺憾,這是所有人早被上天註定的終局。向佛唸佛虔誠的館長,也許瞭然,中年過後,身邊多數人似乎都在爲生計奔波下認命,包括對死亡的噤聲不語。

人是在自己的哭聲中降臨世間,在他人的悲泣中離開世界,其過程被叫人生。上天捉弄世間頗有意思,貓喜歡吃魚,卻不能下水,魚喜歡吃蚯蚓,卻不能上岸。生命,就是一邊擁有,一邊失去;一邊選擇,一邊離棄。人生,哪有事事如意?生活,哪能樣樣順心?

相信擅長編寫故事的小說家,也很難形容死亡到底是什麼?或許會說,就是死掉、不見、消失了。然,畢竟經歷其中的人,最終都化成塵埃,四處飛揚。「死」這件事,盡是從活着的人那邊聽來的,許多電影、小說,都把死亡描述得美好,而當人類面臨時,總是綁手綁腳,立下無數倫理規訓。確實,沒人能左右他人的生死,但至少要給飽受病痛折磨的人有選擇的權力,好讓人們無遺憾的與世界道別,而不是在一片迷茫混沌中匆匆離去。

二○二三年六月九日,炎陽午後,去了一趟桃園至善街的福靈園,帶一束桔梗,一條手帕,仰懷哀傷的走進滿室百合花香的靈堂,復與他的妻子、大姊,在靈堂花叢間聊起多年塵事;人間事,諸多不順遂心意,他會是那種:哪天我走了,會有一些人因此落寞,就此了無遺憾的人?不,他正是那種:人只有在啓動慈悲心追逐人間事,才能坦然接受理所應當的尋常人。

習慣沉默、封閉、一成不變的人,我以爲久經世事的自己,在世態萬千的社交,不配也不需要擁有更多朋友。桃園起居生活的沉靜時光,是一場有關自我療傷的漫長對話,我在每一個日子,不論陰天、晴天,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如今,總算有了明確的自信,告訴他,桃園總圖完成後,桃園文學館也在緩步的工程中落成啓用,獲得好評的西米公司設計的魔幻展場,充滿文學氣味,使我感到欣慰。除了先前爲總圖寫下〈桃園種了一棵生命樹〉,顯示驚奇;後來,更於文學館落成日,以奔赴自覺的心情,在〈人間副刊〉發表〈桃園文學館的誕生與想像〉,作爲對他好生在意的牽掛致敬,那是清風翻涌愜意吹送給他的讚賞果實。

上天有好生之德,昨日不可留,今日多煩憂,人生終須一別;故舊不離,帷蓋不棄,告別莫過憂傷,過度憂傷顯得太虛假,但求無愧於心的撐起那一點點剩餘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