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文專欄》科技越來越強 人越來越蒼白

2026年的世界，很多人開始有一種感覺：科技越來越強，但人的內在卻越來越空虛。（示意圖，新華社）

〈A Whiter Shade of Pale〉是英國搖滾樂團Procol Harum於1967年5月12日發行的歌曲。多年來，這首歌已成不朽經典，它的歌名有很多翻譯版本，但我更喜歡的是直接對歌名的形容──比蒼白更爲蒼白。

好友的兒子與情人分手了，哭得死去活來。家人擔心他太過沉溺於失戀，想盡各種方法讓他開心，沒想到3天后回家時，他已經有說有笑，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原來，他又交了一位新的女朋友。

外甥兩年前赴美留學，最近回臺休假。與20多年前同樣在美國求學的我相比，他好像根本沒有離開過臺灣。從他的身上，從他的言談，完全感受不到我當年經歷過的那種濃濃鄉愁。你在紐約，可以看臺灣直播；在倫敦，可以叫臺灣泡麪；在東京，可以看臺灣新聞；甚至凌晨兩點，還能跟家人視訊。以前出國像去了另一個宇宙，現在比較像換了一個背景桌布。

沉溺來自於情感的執着，鄉愁來自於距離與差異，全球化與輕薄短小的時代，正在一點一滴消滅它們。我想起大一時的初戀。畢業後，她隨家人移民紐約。那個年代沒有網路通話，沒有社羣媒體，沒有隨時可以看到彼此的手機畫面。爲了維繫感情，我把服兵役每個月1800元的微薄津貼，拿去換成3分鐘的國際長途電話。每一次通話裡，都混着思念與眼淚。爲了一句再續前緣的承諾，我花了數年準備赴美留學與她相會。與初戀分手回臺，十多年之後我才漸漸走出那段情傷。

以前的人失戀，像掉進海里。要慢慢沉下去，再慢慢浮起來。今天的人失戀，比較像切換App。上一個視窗關掉，下一個視窗打開。滑手機、交友軟體、社羣平臺，甚至連悲傷都變得短影音化。難過3分鐘，哭5分鐘，然後開始新的聊天、新的配對、新的故事。愛情如是，其他事情亦復如是。

如果直接翻譯〈A Whiter Shade of Pale〉，它的意思好像是一種比蒼白更蒼白的顏色，但它真正描述的從來不是顏色，而是一種靈魂被抽空的狀態，一種愛情幻滅後的失神、酒醉、迷幻、孤獨與存在感崩塌，一種文明、情感與人性的褪色。因爲這首歌其實一直在描述，一個人的靈魂在慢慢失去溫度之後，那種無法說出口的蒼白。

2026年的世界，很多人開始有一種感覺：科技越來越強，但人的內在卻越來越空虛。

我們那個年代，沒有這麼多高科技，人類大部分的重要問題，還是跟人有關，特別是物理世界人與人之間互動的關係。什麼叫幸福？什麼叫成功？如何愛人？如何面對死亡？如何理解孤獨？如何跟世界和解？過去社會的核心，是哲學、宗教、文學、藝術、歷史與音樂。今天主導全球注意力的，卻變成演算法、流量、資本市場、AI效率、數據化、平臺控制與注意力經濟。

人文正在一點一滴被邊緣化。而最可怕的還不是科技進步本身，而是人開始主動退出人文的疆域，反而努力把自己訓練成一個科技工具。我們開始習慣用數據衡量自己：粉絲數、點擊率、觀看時間、追蹤人數、觸及率，甚至連愛情都開始被演算法推薦。突然有一天，你會發現，我們越來越知道如何操作機器，卻越來越不知道如何理解自己。

突然，一陣外送電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送來的是一碗不那麼熱的蚵仔麪線，諷刺的是，我也同時享受科技帶來的便利。觸景生情，我突然想起1991年的紐約求學生活，爲了一碗道地的臺灣蚵仔麪線，我跟同學甚至願意從布魯克林開車兩個多小時到法拉盛去尋找臺灣人開的蚵仔麪線專賣店，那種家鄉的人文滋味，好難形容。我在想，在有外送服務之今日，我還願意花兩個小時去一家實體店品嚐嗎？

這世間，沒有什麼比這種蒼白更爲蒼白了。

（作者爲科技公司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