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裡山】黃瀚嶢/裡山倡議之後的我們

聚焦裡山。(圖/徐至宏)

1.裡山的圖像

裡山(satoyama),這個日文詞彙,從2010年十月成爲國際保育倡議至今,在臺灣已推行了超過十五年。時至今日,我們找到真正的裡山了嗎?又或者,找到真正的裡山,會是我們的目標嗎?

相對於描述「深」的「奧山(okuyama)」,裡山類似「淺山」的概念,指的是可生活其間的農林地景,重點在於,其中社羣的經濟生產與生態系統運作緊密連結,是合作,而非對立關係。

相較於「發展保育二擇一」或「取得平衡」這類語言,裡山的經濟模式不同──維護生態正就是裡山經濟的基礎,而反過來,生物多樣性得以保存的關鍵,也正在於裡山經濟的實行。在日本的案例中,農林活動對環境的小規模擾動,才創造了生物多樣性,例如所謂「雜木林」,即是按照一定規律砍柴制炭所造就的次生植被,那同時是生物喜愛的棲地。這樣的生態系造就了產業,進而形塑文化認同。

知名動畫《鬼滅之刃》中,一位主角繼承炭火之家的武功,一位主角則以野豬作爲自我形象,他們殺滅入侵掠奪的鬼。這是相當日式裡山的設定。

很多人把裡山的概念投射到宮﨑駿的電影場景,例如《龍貓》。然而這個圖像在近期受到挑戰。有學者指出,龍貓森林其實是1970年代鄉村發展停滯,森林復返的廢棄地景,用那種環境想像來代表裡山,結果就是文化凋零與荒野化,並非永續的生活。

要尋找裡山的基本模式,應要回到十七世紀的日本農村,在相對穩定的政治狀態下,村落髮展出了各自的生態智慧。最傳統的裡山圖像,至少包含兩個重要的條件,一是以村落爲生產單位,自給自足,同時也面對國家的賦稅體制,並非老死不相往來的封閉桃花源;二是普遍的泛靈信仰,對於山林的禁忌、傳說以及相應的祭祀文化,都可能促成穩定的在地合作與生活規範。社區要同時與在地環境的運作法則,以及外部的制度對話,我想這纔是裡山的樣貌。

2.說故事的方法

初聞「裡山」,已是大學畢業以後。流行之初,聽了新鮮,又覺似曾相識。那幾年同時讀到《生物多樣性的早餐》,講的是中南美洲雨林邊緣的熱帶栽培業,如何「重新引入」傳統的復層農園經營,搭配生態學中廊道與森林結構的概念加以設計,生物多樣性與生活品質都可同時增進,這彷彿是世界另一頭的裡山模式。

我想裡山之所以成爲顯學,應該還是二十一世紀以來,整體保育相關領域都開始產生的一種思維轉向。對應幕府時代的日本,當代裡山隱含的條件,一是社區須維持與市場經濟的關係,二是對在地生態文化科學性地再詮釋。

裡山真正倡議的,我認爲是種新的敘事模式,其重點在於,反對規模化,剝削公共資源的「擴張發展」,而轉向經營小規模,限定範圍的「永續發展」。在地生態系就是資本,而其成果,不只是人類社羣,也是由在地的所有生命共享,並共同承擔。

裡山倡議並非要複製日式風格的裡山,而是要尋找「類裡山」(satoyama-like)的地景。在後來被稱爲「三折法」的操作原則中,其實講求積極拓展當代的創意與合作關係。那必定是因地制宜,盤點既有的傳統智慧,與新的技術做創造性的接軌,並尋求與資本社會合作共存,甚至慢慢加以轉化。

裡山倡議,是「社區保育」與「在地發展」兩個概念模型的確立,原就存在於民間的這類思維模式,得以藉此在政策上被肯認,也從此得到了一套能被描述的語言,彷彿新物種的發現。

3.重新發現社區

作爲插畫家,我出社會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高度接近「裡山」概念的貢寮水梯田摺頁繪圖。回頭想想,是我有幸見證了臺灣保育典範轉移的端倪。那是2016年,臺灣東北角水梯田系統的復耕、文化復振與生態論述,都已大致有了雛形,我繪製的不只稀有動植物,還有農人四時的勞動模式,不只社區,還有上游的溪流,與遙遠的漁港。這正是生產與生態,在地與區域的緊密交織。

而作爲書寫者,我自2017年起探索的田野,位在臺東知本,在地卑南族部落與平原淺山相處了至少四百年,在訪談族人的過程中,我又再次感受到,部落的文化精髓,正需要健全的生態系統才能體現,部落也透過當代模式的知本沖積扇保護運動,展演出了內蘊於環境中的智慧。

水梯田的社區,沖積平原的部落,還有臺灣無數個與環境共生的社區故事,藉由裡山倡議那幾年所建構的敘事策略,一一浮出檯面,重新受到重視──得魚忘筌,類不類原初的裡山,似乎已不那樣重要了。

4.多元實驗的網絡

臺灣確實發展出了自己語境。社區保育的故事百花齊放,後來的「國土綠網」,各地的「生態軸帶」,就是在相對於「奧山」的保護區邊緣,各種經濟永續運轉的體制集結,交織成網。無數的創新,奠基於對在地文化的考究,生態資源的盤點,以及對企業與政府部門的協商。如何從中保有自主性,又能獲得足以生存的資源,考驗着裡山的實踐者們。

在變遷不定的未來,「永續」或許難以被證成,但卻可以保有持續演化的活力。當所有社羣,成爲無數的實驗室,其成果又能在資訊時代彼此激盪,這個網絡將產生多元的經驗資產,孕育超越地區尺度的力量。

相對於「全球」、「大自然」這些深奧的大敘事,社區與家園,不正和「裡山」一樣,是更貼近生活,更淺顯,卻更務實的描述對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