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快看】聆聽文明延續的當代故事——我國四大石窟的保護與傳承
遊客在龍門石窟遊玩。新華社發
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保護研究室的文物修復師在麥積山石窟157窟內修復塑像。新華社發
雲岡研究院數字化保護中心工作人員在雲岡石窟進行數字化信息採集。新華社發
遊客在敦煌莫高窟遊覽參觀。新華社發
【一線講述】
【編者按】
2019年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先後考察調研莫高窟、雲岡石窟、麥積山石窟、龍門石窟,並對石窟寺保護工作作出重要指示。
如何守護和留住敦煌的飛天神韻、雲岡的皇家氣度、麥積山的泥塑絕唱、龍門的盛世風華?近年來,從搶救性保護到預防性保護,從傳統修復技藝到數字化永久存檔,中國石窟寺保護正邁向更科學、更精細的新階段。本期光明視野聚焦四大石窟的守護之路,走近石壁上的千年中國,感受文保工作者“與時間賽跑”的強烈責任感,展現他們以現代科技爲古老文明注入生機的匠心,講述他們在保護與發展間尋求平衡的探索和思考。
數字護敦煌神韻越古今
講述人:敦煌研究院文物數字化研究所副所長丁曉宏
莫高窟是不可移動文物,數字化保護能夠實現其文物信息的永久保存、永續利用。20世紀80年代末,敦煌研究院就開始了數字化保護的探索。
數字化保護是一項需要創新和耐心的工作。敦煌石窟洞窟形制多樣,即使是同一形制的洞窟在結構上也存在差異。數字化團隊在開始數據採集工作前,要進行詳細的洞窟勘察測量,制定科學合理的數字化保護方案。有些結構複雜的洞窟,還需要對採集設備和採集方法進行改進或者調整,經過反覆實驗後方可開展工作。
採集的合格數據會被後期圖像處理人員拼接爲一幅完整的壁畫。圖像拼接並非易事,觀察、拼接、比對,放大、檢查、糾正,一塊一塊拼,一格一格看,色彩要一致,光線要統一。用一年時間採集的照片,我們需要花三年甚至更多時間來拼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着一幅幅壁畫、一尊尊彩塑被完整、精準拼接,高精度定格於電腦屏幕中,成爲穿梭古今、永不消亡的數字文物,我爲敦煌奉獻一生的初心越發篤定。
2008年,敦煌研究院在北京舉辦“盛世和光——敦煌藝術大展”,展出了莫高窟第61窟的壁畫影像,那是一幅近40平方米的《五臺山圖》,是敦煌莫高窟最大的佛教史蹟畫。此前,爲了如期完成數字化高保真複製,我和同事們冒着冬日嚴寒在洞窟裡採集數據。利用數字化技術複製的《五臺山圖》第一次展現在世人面前,更多人看到了這不可移動的壁畫,這讓我感到一切的艱辛都是值得的。
去年,由敦煌研究院牽頭制定的不可移動文物數字化保護行業標準已應用於實際工作。目前,敦煌研究院已完成300個洞窟的數據採集、200個洞窟的圖像拼接,以及45尊彩塑和7處遺址的三維重建。
我們還積極將數字化成果推廣至其他領域。例如,建設“數字敦煌資源庫”,向全球免費共享30個洞窟的高清數字化圖像及全景漫遊;在國內外舉辦數字化展覽,使更多觀衆不到敦煌也可感受莫高窟的魅力;不久前,“數字藏經洞”數據庫平臺上線,搭建起貫通古今的敦煌千年數字圖書館。
此外,位於窟區的“尋境敦煌”VR體驗館,運用三維建模、遊戲引擎物理渲染等前沿技術,1:1高精度還原莫高窟第285窟,讓觀衆沉浸式感受壁畫之美。數字展示中心放映的《夢幻佛宮》等球幕電影,將莫高窟的經典洞窟與精美藝術細節搬上銀幕……這些數字化手段既豐富了遊客體驗,又有效分流了洞窟的客流,助力文化遺產保護。
敦煌文物得以數字化永久保存,數字化的敦煌得以轉化、利用、盤活,以大衆喜聞樂見的形式和內容永續存在,而非鎖閉於洞窟中、塵封在檔案裡,這是敦煌之幸,亦是我們文物工作者之幸。
科技守雲岡文明耀五洲
講述人:雲岡研究院文化遺產保護與監測中心副主任閆宏彬
作爲雲岡保護事業的一線工作者,我有幸見證了這座千年石窟從搶救性保護向預防性保護、研究性保護的華麗轉身,也在無數個日夜的堅守中,真正領悟文物保護事業的千鈞之重。
自20世紀60年代起,危巖體搶險加固成爲雲岡石窟保護工作的重中之重。2012年至2022年是雲岡石窟搶險加固的攻堅掃尾階段。這十年間,我們相繼開展了包括五華洞保護工程在內的13項國家級重點保護工程,徹底解決了困擾雲岡千年的危巖體問題。
2022年6月,我帶領團隊承擔第三窟搶險加固工程。作爲雲岡石窟中體量最大的洞窟,其後室頂板東西跨度43米,南北跨度15米。上層脆弱的泥岩層與超大跨度結構相互作用,致使洞窟出現43處斷裂懸空的危巖體,其中最大一處危巖重量超過50噸。那段時間,團隊成員日夜奮戰,在實驗室與洞窟之間往返穿梭,反覆推演方案。最終,我們創新性地研發出重型工字鋼臨時支撐系統、倒垂射流注漿技術,並引入玻璃纖維錨杆技術,成功攻克難題。當最後一處危巖體被加固完成,陽光灑在穩固如初的洞窟上,那一刻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守護文化瑰寶的驕傲。
隨着時間推移,雲岡監測體系日臻完善,涵蓋本體監測、洞窟微環境監測、保護工程監測、遊客監測、科學研究監測、遺產地整體環境監測和地下安全監測等7大方向,553處監測傳感器如同遍佈石窟的“神經末梢”。我們構建起“天空—地表—地下”立體監測網絡,形成人工巡查與儀器監測相輔相成的監測體系,並不斷探索“宏觀—中觀—微觀”多視角監測路徑。如今,文化遺產監測中心的大屏上,溫溼度、巖體變形等數據實時跳動,讓我們能夠提前洞察病害端倪,將風險化解於萌芽。
近年來,我和團隊積極投身科研攻關。2021至2023年,我們聯合復旦大學、中國地質大學等科研力量,揭開砂岩類石窟風化的神秘面紗,鎖定水和鹽兩大風化“元兇”。2023年,我們攜手上海大學等高校,首次構建窟內環境場域模型,建立風化評估體系,並初步形成一套以調節溫溼度、空氣流速爲核心的治理方案,有效遏制凝結水對石窟的侵蝕。今年,我們聯合南京大學、上海光源等單位,計劃運用同步輻射、同位素溯源等技術,全面剖析“可溶鹽”的來龍去脈,研發針對性防治技術。
在去年的中柬友城大會上,我以雲岡保護爲主題分享經驗與成果。會後,我們與相關機構達成合作意向並簽訂協議。我們與國際同行的交流合作,既向世界展示了中華文明的獨特魅力,也搭建了一座文明互鑑的橋樑,共同促進人類文明的繁榮發展。
與氣候競速展千年微笑
講述人:龍門石窟研究院石窟保護研究與遺產監測中心副研究館員範子龍
雨點密集地落在崖壁造像身上,蜿蜒的水痕沿着山體滴落——這是我作爲龍門石窟保護工作者眼中最揪心的畫面。近年來,氣候變化加劇,極端天氣事件多發,千年石刻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滲漏水和巖體開裂壓力。我和我的同事們,正在這場與氣候的競速中全力奔跑。
從靠橡皮錘敲擊“聽聲辨症”,到利用探地雷達等科技設備“眼見爲實”;從日均上萬步人工巡檢,到動態信息監測系統自動預警……應對無形的石窟寺病害,科技成爲我們最明亮的眼睛。
要論當前龍門石窟保護實力的集中體現,2021年的奉先寺大型保護工程堪稱典範。由於地質營力的不斷作用及人爲因素的影響,奉先寺滲漏水、巖體開裂等情況長期存在,對石窟的長久保存產生威脅。同時,奉先寺每天要面對萬千遊客的目光。如何讓保護工程既能保護千年瑰寶,又不影響遊客觀賞,是我們的首要任務。於是,50多米高的“懸挑架杆”成爲奉先寺前的屏障,既爲保護人員“空中繡花”提供支撐,也如一道透明簾幕,讓遊客依然能望見大佛容貌。
我深知,山體內的每一條水道,就像人體內的血管,各司其職、各盡其用。若不經研判一堵了之,反而會對石窟本體造成更大傷害。這就像外科手術,搞清楚病竈,才能對症下藥。對此,我們在工程方案設計階段,便組織衆多相關專家學者對方案進行研判,並利用探地雷達探測技術、紅外成像技術、3D掃描測繪等數字化技術詳細標記出奉先寺南、西、北三壁的裂隙和滲水點位置。
我們在山巔破碎帶精心打下12個壓水試驗鑽孔,追蹤每一滴雨水的“足跡”。山體表面裂隙封堵灌漿2806平方米,修繕唐代排水溝106米,新增3條排水溝89.4米,增設滴水檐62米。經過半年多的觀察,降雨後奉先寺西壁滲漏水病害得到有效遏制,滲水點銳減80%。
風雨不動安如山——這不僅是對龍門石窟近11萬尊造像的保障,更是龍門守護者代代相承的初心。氣候挑戰日益嚴峻,石窟寺保護註定是一場永無終點的接力。所幸,每一次壓水試驗的精準研判,每一根玻璃纖維錨杆的謹慎植入,每一種新型灌漿材料的科學應用,都在加固我們應對未來的底氣。我們守護的不僅是石壁上的錘擊斧鑿,更是文明在時間長河中永恆的微笑。
匠心復瑰寶舊藝煥新生
講述人: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保護研究室主任、副研究館員馬千
麥積山石窟位於秦嶺西段北側,是小隴山中的一座孤峰,因山形似農家麥垛而得名。它的開鑿和修繕歷經1600多年,保存上萬身各類造像,被稱爲“東方雕塑陳列館”。石窟所處的甘肅省天水市麥積區,屬地震多發地帶。受地震等自然因素以及歷史上人爲破壞等影響,石窟保護面臨嚴峻的挑戰。
早在1976年,麥積山石窟就實施搶救性保護工程。經國家文物局批准同意,對麥積山石窟崖體實施加固維修工程,採用非預應力錨杆配合鋼筋掛網噴射混凝土的方法,在不改變巖體原狀的前提下,排除了安全隱患。這次修復持續到1984年結束,所採取的修復技術還應用到其他石窟的保護中。從那時開始,麥積山石窟就確定了“修舊如舊,不改變文物原狀”的保護修復原則。
麥積山洞窟內壁畫、塑像多爲泥質文物,歷經上千年的歲月侵蝕後,大多出現了空鼓、起甲、褪色、黴變、酥鹼等病害。在保護修復中,我們在沿用古代製作材料與工藝的基礎上,經過長期實踐積累和不斷改進,爲麥積山石窟量身定做了成套的保護修復技術。
我印象很深的是西崖第59窟宋代墨書題記,它因年久失修,於1995年7月坍塌,我們清理出帶字跡的殘片有38塊、約90個字。我們採用了拼接、粘託、回貼等方法,用10個月的時間,完成了搶救性保護,復原字跡約85%,讓這一記錄宋代重修塑像的歷史文字資料重見天日。
針對採用不同工藝製作的各種塑像,我們使用局部復原與修復技術,保護加固了一批存在險情的塑像;針對空鼓、起甲等壁畫病害,我們用傳統麥草泥與有機加固劑結合的方式修復。我們利用傳統技藝與現代科技相結合的方法,遵循就地取材、不改變或少改變文物歷史原貌、修復措施不妨礙再次對原文物進行保護處理的原則,最大限度做到“修舊如舊,不改變文物原狀”,讓千年藝術瑰寶在當代煥發新生。
近年來,我們通過與敦煌研究院、日本筑波大學以及甘肅省氣象局、地震局等展開交流合作,形成了一套較爲規範的石窟壁畫塑像保護加固工藝和方法,推動麥積山石窟保護再上新的臺階。
給這些藝術珍品“看病”,不僅是修復物理損傷,更是延續歷史的“生命”,守護中華文明的根脈。始終堅持“修舊如舊、保持原貌、最小干預”的原則,我們解決了石窟危巖體、生物病害、棧道安全穩定等難題。目前,已完成29個保護項目,共修復塑像68身,壁畫約124平方米。
項目團隊:記者方莉、尚傑、王冰雅、李建斌、楊珏、王勝昔 通訊員 樑笑宇
責任編輯:黃璐
來源: 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