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Ann Shen／我不想得長女病

我的大姑姑，是那種一輩子爲家人燃燒自己的人。

奶奶晚年患有嚴重眼疾和多重慢性病，爺爺又在重大車禍後留下後遺症，所以她盡心照料雙親、照顧手足。對家中年紀最小，也是唯一男丁的弟弟，更是疼愛有加，即使弟弟成家立業，她仍愛屋及烏，繼續爲他的家庭操心勞碌。

然而，這位被無限包容的弟弟──正是我的父親──卻始終不成材，求學時蹺課逃學，服役時甚至逃兵，成家後依舊荒唐，流連酒家、沉迷賭博。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就看着大姑姑一次又一次替他善後，出錢出力，填補他在酒家裝闊或在賭場揮金如土，一個又一個的金錢黑洞。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親又在牌桌上輸了大筆賭債，姑姑竟以性命相逼，要姑丈出錢幫忙弟弟還債。當時年僅七、八歲的我，和一旁的表姊們站在客廳角落嚇壞了。只見姑姑手持菜刀、抵住脖子，聲嘶力竭地說：「如果你不幫我弟弟，我就死給你看！」姑丈連忙上前奪刀，屋內頓時鬧成一團。

混亂之中，其中一位表姊紅着眼眶、惡狠狠地對我說：「我們家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們害的。」那一刻，我羞愧到無地自容。父親成天惹是生非，不只拖垮我們的小家庭，還牽連到家族親戚。幸好，最後沒有人真的受傷，我猜想，姑丈終究妥協了，用金錢換得一家暫時的平靜。

這類宛如八點檔的戲碼，在父親生前時不時上演，他總是不斷向姑姑借錢，卻總是有借無還。姑姑不只替他還債，還幫忙照顧他的女兒們，最後甚至還幫他養育唯一的兒子。父親過世後，姑姑仍將這份關愛延續到他兒子身上，資助他完成學業、成家立業，年紀輕輕便五子登科，旁人稱羨。

有一天，姑姑對我說：「你弟弟很辛苦，你是做姊姊的，要多幫他一點。」

我愣住了。事實是，弟弟擁有百萬名車和房產，他的孩子們有免費的保母照顧──是的，又是姑姑。反觀我和妹妹，仍是無殼蝸牛，孩子也是自己一邊工作、一邊親手照料。同是這個姓氏的人，又有誰來幫助我們呢？

想到這裡，心中不免一陣酸楚，但我只是淡淡地說：「他已經五子登科，很多人幫忙了。」

其實，我並不怨恨姑姑。相反地，正因爲有姑姑這樣一位人生前輩，我才深刻明白，所謂的「長女病」不是病，但卻是會無止境消耗自己。我會愛家人，但不以犧牲自己爲前提。這輩子，我不要扛下如此沉重的身分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