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 文】赫連擁/碎念
他三十歲那年,頭髮在很短的時間裡幾乎掉光。
家族聚會時,話題偶爾會繞到他頭頂上,既尷尬又引人好奇。
他的外婆,總會趕緊接過話頭:「從小就叫他要早點睡、好好吃飯,就這兩件事情,讓老人家操心到大。」「電動老是打到半夜,怎麼說都不聽。」母親在旁邊通常補一句:「肯定是長期熬夜,生活不正常,把身體弄壞了。」
話說着說着,都像是在解釋什麼。
這個孩子,從出生起便住在三代同堂的家庭裡。父親長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母親跟他住在孃家,好幫忙外婆照顧體弱多病的外公,他幾乎是在母親與外婆的教育理念下長大的,而外婆一直以來就是家裡最有話語權的長輩。
餐桌邊、書桌前、客廳裡,叮嚀是日常的一部分,猶如背景音效。
要好好吃飯、早睡早起、認真讀書、不要亂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爲他好」的話其實從未缺席。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一直都逆着來:每餐吃得很勉強、晚睡、課業吊車尾,以及,要好朋友淨是些熬夜打遊戲的那類同學。
我認識他時,他已是個中學生。大人說話,他看着對方點頭應聲,目光卻常常飄浮空洞,明顯心不在焉,這習慣好像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每餐在家吃飯,幾乎都會剩下那麼一、兩口,原因除了他個人認爲外婆做菜過分辛辣重口外,也是餐餐外婆添飯都給壓得過實所致,於是經常對外聲稱自己是典型的「阿嬤喂大」但喂出了腸胃問題的那種小孩。由於發育期長得板瘦、駝背,只抽長身高卻不長肉,讓做飯的老人家更焦慮了,每天吃飯都像在打仗,之後不時靠胃藥來達標,換得餐桌上的片刻平靜。
後來,外婆也和外公一樣身體變差,管得少了,於此同時,他亦長大成人,取得恣意妄爲的門票:日夜顛倒、沉迷遊戲、三餐隨意。出社會後,選的工作也是夜裡熱鬧的行業。生活既有了自由,亦更有理由活得失序,可預料的,作息與身體一起走下坡。
三十歲禿頭,最常拿來說事的那個人,依舊是外婆。
每次提起,都像是一次重申:老人家絕非沒提醒、她從小就教過。母親也會在一旁適時附和。
在許多家庭裡,嘮叨碎念常被理解爲盡責,代表了「一直有在教」。至於被碎唸的那一方是否真的吸收,反而不在討論範圍。最重要的是,當負面結果出現時,碎念便從「叮嚀」搖身一變,成了養育者的「免責聲明」,「教養焦慮」終於尋得了出口。
「一語成讖」在此刻顯得極其殘酷。從前是反覆叮嚀孩子,後來是反覆解釋自己:瞧,你當初就是不聽我的,現在變這樣了吧!
其實沒人能證明,他的禿頭與成長環境之間有什麼必然關係。人生從來不是單一因果。
孩子的人生,未必都是風光的話題,而種種不堪與失序,卻奇怪地成了養育者口中最完美的證詞——證明她們曾竭盡全力,且所言極是。失敗的是孩子他自己。
當他摸着光禿的頭頂,沉默在長輩們「我早說過」的背景聲中時,那些話語便成了她們功勞簿上最諷刺的勳章,篤定了當初的教誨是多麼高瞻遠矚。
碎念從未停止,並延伸成了責任的註腳。最後統稱:「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