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不沉”島:絕境重生,抗戰火種永不滅

編者按:

這是抗戰期間唯一一支以“運河”命名的部隊——運河支隊。

他們“出身”特別:土生土長的運河兒女化身戰士,保衛運河,保衛家園,是“人民江山”的典型寫照。戰場特別:以京杭大運河爲軸馳騁蘇魯兩地,在日軍、僞軍、國民黨頑固派三方“夾擊”中神勇作戰,成爲連接華中華北敵後戰場隱秘而重要的力量。運河支隊曾先後隸屬於八路軍一一五師和新四軍四師,陳毅稱讚:“運河支隊可以寫成一部大書。”羅榮桓評價其“敢於在日本兵頭上跳舞”。

他們與鐵道游擊隊並肩作戰,故事卻長期散落。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新華日報交匯點新聞推出“吾家吾國 大河奔流——探尋運河支隊抗戰路”系列融媒報道。記者和大學生組成尋訪團重走歷史現場,首次披露衆多不爲人知的內容,顯影歷史細節裡的傳奇,以新時代青年視角傳承和弘揚偉大抗戰精神,讓那些艱苦卓絕的鬥爭、反抗侵略的決心、不畏犧牲的勇氣、不容忘卻的面孔再一次撥動人們的心絃。

一座“不沉”島:絕境重生,抗戰火種永不滅(來源:視頻綜合)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

8月立秋後,“秋老虎”來得氣勢洶洶。在山東省濟寧市微山縣微山湖風景區微湖渡口,運河支隊尋訪團乘船駛入微山湖,耳邊便響起這首刻在中國人記憶裡的著名歌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

微山湖,是鑲嵌在大運河上的一顆璀璨明珠。粼粼波光裡,萬畝荷花綻放。微山湖最大的島嶼微山島,形如駱駝一般臥在湖中。80多年前,這美麗的島嶼曾被日寇佔領。收復孤島、浴血堅守、生死決戰、絕境重生,運河支隊在這裡書寫了一部悲壯的英雄史詩。微山島的每一寸土地,都鐫刻着中華民族不屈的精神密碼。

八隊聯手,“土戰術” 收復微山島

微山島,傳說因商代紂王兄長微子隱居於此得名,島上分佈了14個村落,“殷”是其中大姓。1940年初,這裡成了日僞軍盤踞的據點,僞滕縣八區鄉公所設在島上,他們爲虎作倀,成爲運河支隊開展抗日活動的絆腳石。

爲穩固後方,運河支隊一大隊大隊長邵子真派工作人員褚衍啓利用社會關係潛入微山島,隨後親率隊伍登島與僞鄉長談判,讓其默許運河支隊駐紮,島上居民紛紛支持。於是,微山島成爲運河支隊重要的後方基地,魯南鐵道大隊、微湖大隊等另外7支抗日武裝也相繼進駐。直至1940年6月份,僞鄉公所就被瓦解了。

1941年春天,邵子真又奉命回鄉擴建武裝。據運河支隊副政委兼政治處主任童邱龍與昔日戰友們編寫的《運河支隊抗日史略》記錄,邵子真在一年間又發展了三個中隊200餘人,成爲微山湖地區最大的一支游擊隊伍。

1941年6月,臨城日軍察覺微山島的抗日動向,認爲其威脅佔領區治安與津浦鐵路安全,急令僞魯南“剿共”自衛軍閻成田團駐島。面對敵寇侵佔,抗日武裝先是使出“空城計”,把敵人放進來,再迅速集結“關門打狗”。6月23日夜,十多隻小船載着各部隊戰士,從微山湖東岸蔣集南壩子出發,於晚11時發起進攻。

微山縣微山島鎮楊村黨支部書記殷昭祥告訴尋訪團,當年的戰鬥完全是軍民聯手的勝利。僞軍團部駐守在楊村大戶殷茂全的大院,牆高屋固,東南角還設有一座高一丈二、寬八尺見方的“望海樓”炮樓。僞軍居高臨下,憑藉火力負隅頑抗。運河支隊嶧縣大隊副大隊長褚雅青早有準備,戰前便讓部隊備好雲梯,借用漁民的四支大鴨槍,還購置了大公雞和煤油。運河支隊用“土法”將着火的大公雞丟入炮樓,再配以鴨槍進攻,打得炮樓內四處着火、硝煙瀰漫,嚇得僞軍棄樓向湖邊逃竄。卻不知微山湖漁民早已在淺水區佈下坐鉤、地鉤、滾鉤等30餘種鐵質魚鉤。僞軍跳入水中,魚鉤瞬間鉤住身體,越掙扎纏得越緊、扎得越深,被困的僞軍只能在水中哀嚎。天亮時,戰士們從蘆葦蕩搖船而來,輕鬆俘獲敵人。

此次戰鬥殲滅僞軍一個大隊,斃、傷、俘僞軍200餘人,繳獲槍支200多支。戰後,我方在島上建立滕縣第八區抗日區政府。微山島,這座曾被敵寇染指的孤島,重新回到人民武裝手中。

孤膽壯歌,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

勝利的歌聲還在浪尖迴盪,敵人的報復便呼嘯而至。

“這裡當年叫東渡口,是運河支隊的給養碼頭,日軍的第一發炮彈就落在這裡。”殷昭祥站在碼頭,向尋訪團講述微山島被奪回後,日軍如何報復來襲。

1942年4月,日軍華北派遣軍推行“蠶食”政策,調集重兵“圍剿”微山島。4月20日下午,島上8支游擊隊伍均獲情報:臨城、沙溝、塘湖、韓莊、夏鎮等要點日軍兵力驟增,合圍“掃蕩”跡象明顯。

當晚,各支隊伍負責人在呂蒙村碰頭,因與島上羣衆感情深厚,最終決定“只阻擊,不戀戰,懲罰來犯之敵後迅速撤退”,由邵子真任總指揮,褚雅青等人爲副總指揮。“褚雅青當天凌晨便開始疏散百姓,爲島上14個村的老百姓爭取撤離時間。敵我雙方力量懸殊,他知道打不贏,但多拖一分鐘,老百姓就多一條生路。”褚雅青的孫子褚慶華告訴尋訪團。

今年84歲的王玉璽,是當年那場撤退中的楊村倖存村民。1942年4月21日凌晨,他的父母正在院子裡推磨,褚雅青派兩名戰士突然敲響他家大門,急促地提醒他們:“快逃,鬼子要來了!”當時只有1歲的王玉璽在睡夢中被母親喊醒,父親揹着乾糧,領着哥哥、姐姐,母親則緊緊抱着他,跟着人羣向微山島西面奔去。“一顆子彈飛了過來,從我的右腮打進,左腮穿出。”王玉璽指着臉上伴隨了一輩子的凹陷疤痕,眼淚奪眶而出。“我和母親當場成了兩個血人,父親、哥哥、姐姐嚇得哭成了淚人。一家人咬牙撐到中午,終於逃到滕沛大隊的陣地,衛生員給我餵了點水,說‘能咽就能活’。是褚雅青同志給了我們全家活下去的機會,父母一輩子都叮囑我,不能忘了這份恩情。”

隨着微山島東岸傳來隆隆炮聲,炮彈呼嘯着落下。褚雅青帶着部分戰士堅守楊村,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進攻,掩護大部隊和百姓撤離。至上午9時,楊村陣地陷入完全孤立。此時敵人佔領楊村西山頭,湖上的日軍也已登陸,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激戰中,褚雅青身負重傷。褚慶華從各種史料、運河支隊老戰友們的敘述中瞭解到爺爺最後時刻的無畏。同志們要揹他走,他說:“同志們,請服從我最後一次命令——趕快撤退!”這是褚雅青對戰士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戰士們含淚突圍後,他用短槍打倒數名敵人,最後毅然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40歲的褚雅青,爲抗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對於這場戰鬥,《大衆日報》1942年6月28日二版報道:“……我軍雖僅五六百人,在敵密集炮火下發揚我八路軍英勇頑強之作風,堅持抵抗,與敵奮勇搏鬥血戰歷七小時之久,斃敵三百餘人,終以衆寡懸殊不得不機動分路退出……”據邵子真回憶,撤出島後,他在沙溝橋洞清點隊伍發現身邊僅剩6人。

微山島,這座被鮮血染紅的抗日堡壘,暫時落入敵手。

絕境重生,運河支隊火種永不滅

棗莊市革命烈士陵園,園內綠樹成林,立有“運河支隊抗日烈士紀念碑”。棗莊市委黨史研究院副院長朱琳琳在這裡向尋訪團介紹:“微山島失守是運河支隊經歷的一次重大挫折,第一大隊被打散,日軍越過運河,一路從魯南追擊到蘇北。”

邵子真沒有被擊垮,這位始終心懷家國大義的抗日誌士,決心重建隊伍。“外祖父從來沒向困難低過頭,他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抗日的火滅了。”邵子真的外孫女褚雪俠告訴尋訪團,外祖父曾三次自發組織抗日隊伍,追隨者衆多,早就被日寇視爲眼中釘,就連家人也被日寇不斷張榜懸賞緝拿,時刻受到生命威脅。“撤出微山島後,他回到家鄉,把家中值錢的物品悉數變賣,就連我小姨看病的錢也被他拿了出來,購置了12條步槍。一個月後,‘運河支隊農民大隊’正式組建,被打散的戰士、愛國村民紛紛加入,這支在絕境中重生的隊伍,迅速成爲微山湖地區抗日的新力量。”

1943年,一條從華中通往延安的秘密交通線開通,邵子真率領的農民大隊成爲這條線上的“守護者”。“他們熟悉周邊的每一條水道、每一片蘆葦蕩,利用地形優勢,多次承擔保衛護送的任務。包括陳毅等高級將領在內,先後有千餘名幹部在他們的護送下避開日僞封鎖,順利往返於華中與延安。”朱琳琳介紹。

“這就是真實的抗戰,極其艱苦和殘酷,但在重大犧牲和失敗面前不下跪不求饒,而是百折不撓,堅忍不拔,體現了偉大抗戰精神。”朱琳琳說。

打不沉的微山島,打不垮的運河支隊。穿越抗日戰爭的槍林彈雨,運河支隊在解放戰爭的洪流中接續奮鬥。1947年,魯南戰役打響時,運河支隊農民大隊已改編爲魯南軍區十師三十團二營八連,連隊勝利攻佔棗莊至臨沂公路的戰略要點平山制高點,被魯南軍區授予“平山英雄連”榮譽稱號。後來,連隊隨大部隊轉戰蘇魯豫皖,參加過洛陽戰役、開封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直至轉戰浙東參加解放舟山羣島。帶着運河支隊的基因,傳承着偉大抗戰精神,“平山連”英雄連隊,在部隊延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