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專欄》遼闊的歐亞之道
遊客在甘肅省敦煌市鳴沙山月牙泉景區遊覽,體驗絲路風情。(新華社資料照片)
今年5月間走了一趟敦煌,以往讀井上靖的小說,便心嚮往之,總想有緣定要去看一看那離亂之世留下的佛像。沒想到這一次在敦煌所見的卻是更遼闊的世界觀。
敦煌和河西走廊是作爲通往歐亞大陸的通道。從漢朝開始,即是延伸到中亞、巴基斯坦、阿富汗、波斯等的通道。那是將整個歐亞大陸連結起來的文明之路。
河西走廊的歷史敘事,總是由漢朝張騫通西域開始。這裡是各民族交會的要地。北方有蒙古人,南方有匈奴,祁連山的雪水,在春來時滋潤着低窪谷地,形成一個綠洲地帶。張騫沿着這條路,去尋找被匈奴擊敗的月氏。漢武帝希望連結月氏,一起攻打匈奴。張騫在中途被匈奴所俘,爲了軟化他,匈奴王讓他結婚生子。
然而妻子和孩子沒有綁住他。十年後,張騫找到機會逃走,目標竟不是向東回漢朝,而是向西去尋找月氏。這是一趟遙遠的路途,路上距離至少有6000公里,以駱駝速度走沙漠緩緩而行,簡直難以想像。而他,竟走到了今日的阿富汗。那時豐饒的土地,已經讓月氏過上安定的生活,不想再去發動戰爭了。
張騫只好往回走。這一次他的人馬繞道想避開匈奴統治區,但沒有成功,又被抓了。還好,匈奴國家因發生內亂爭戰,他乘隙逃走,回到漢朝。前後13年時間,他沒有迷失在天蒼蒼野茫茫的沙漠,也沒有在異國戀情中忘返,居然堅持回到漢家故鄉。
可以想像沙漠中的食物與水的補給有多困難,風沙不斷變幻形貌與方位,那冒死走過的每個沙丘,都是死亡之海。而沙漠的部族更是能征善戰的戰士,而他居然活過來了。那是多堅強的心志,多偉大的胸襟,纔有着那貫通西域的理想!
沙漠行走靠的是耐力超強的駱駝。駱駝高大,腿特別長而有力,這有利於沙漠行走,但坐在駝背上,起伏特別大。我坐在駝背顛了不到1個小時,就開始頭暈眼花,腰痠背痛。然而,一想到張騫通西域,竟這樣顛了幾年。
唉!想到沙漠的太陽,我就更暈了!
有意思的是,一般認識的絲綢之路以張騫這一線爲主,也就是俗稱的「綠洲之路」。從長安出發,經過河西走廊,沿着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南道或北道)繞行,翻越帕米爾高原,通往中亞、西亞直達地中海。
而此行認識了另外三條:第一條是北方遊牧民族的交通網。橫跨歐亞大草原,路線較陸路乾燥綠洲更爲平坦,是古代馬匹、皮毛貿易及遊牧民族遷徙的核心通道。從蒙古高原/南西伯利亞/俄羅斯南部草原,到烏克蘭黑海沿岸。這是騎馬民族的跨洲際文明交會。
第二條連結中國西南地區與南亞的通道。從四川、雲南出發,跨越橫斷山脈與喜馬拉雅山脈,通往西藏、尼泊爾、印度等地。主要以茶葉、馬匹與藥材的交易爲主,也被稱爲「茶馬古道」。
第三條則是海上貿易與香料之路。從中國東南沿海港口(如廣州、泉州)出發,穿越南海,經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延伸至阿拉伯海及東非海岸。這條路線走海運,載貨量大,是中世紀東西方經濟文化交流的核心航線。宋、元就已是一條繁榮的路線。
把這幾條絲綢之路合起來看,我們纔會瞭解中國從古至今的世界連結,乃是從北方遼闊的草原之路,到河西走廊的綠洲之路,到西南的茶馬古道,以及東南沿海的海上絲路。這纔是完整的中國世界觀。以往有些歐美史家常說中國是一個封閉帝國,那真是太不瞭解民間的活力了。
而這些古道,現在都已逐漸轉型爲跨洲際的大鐵道,連結成經貿網。從張騫的駱駝行旅到現代鐵道旅行,從經年累月的長途行走,到數日的鐵道穿越,東西文明暢流,歷史的進步真是不可思議!
而中華文明與世界的交會,正在悄悄改變着世界,也被世界改變着。
(作者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