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散文】果子離／懷舊風潮下的物哀美學

川本三郎／着，王琦柔／譯《明亮的昭和風景》書影。（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推薦書：川本三郎／着，王琦柔／譯《明亮的昭和風景》（新經典文化出版）

1688年，一個英文單字nostalgia誕生了。我們現在譯爲「懷舊」，而它最早的意思是「因思鄉而引發的身心疾病」，其字源爲兩個希臘文：「回家」（nóstos）與「痛苦」（álgos）。

在過去，懷舊被視爲嚴重的疾病，經過長期研究，如今我們知道，把懷舊與思鄉病畫上等號，不甚精確，懷舊不再是疾病，而是一種情緒。甚至於，人在脆弱、孤寂或沮喪時，能借由對過去美好時光的依戀，安定心情，將回憶裡的溫暖與現在連結，有助於心理健康。

另外，懷舊不一定與家鄉有關，也不限定於任何地方。懷舊對象，有時候只是一段關係、一件物品、一種生活方式與氛圍，以及任何人事地物，揮之不去，存留在腦海裡的印象。

進一步說，所謂懷舊，有時所投射的，是自己不曾經歷的時空。近幾年來，日本社會出現一些描述昭和氛圍的懷舊詞彙，例如昭和風格、昭和感、昭和復古、昭和摩登，各有所指涉的時期和特色，共同的關鍵詞是懷念。成長於昭和時期的人懷念那段時光，未曾經歷的年輕世代則想像那份感覺。

日本藝文評論家川本三郎屬於前者，他在《遇見老東京：94個昭和風情街巷散步》說他散步時，「看着眼前風景的當下，我會想像着背後已經不存在的過往風景」。最近臺灣翻譯出版的《明亮的昭和風景》，他更以43篇速寫，敘述昭和時期日本民衆的日常生活。

《明亮的昭和風景》書名易招誤解，所謂昭和，並非完整的昭和時代。時間座標從昭和之前三年，尚屬大正時期的1923年關東大地震，寫到1964年（昭和39年）東京奧運，距昭和結束還有25年。原因是，東京奧運之後，家電製品日益普及，舊事物逐漸式微，人情漸淡，昭和元素接連消失。思之悵然。

提到作者川本三郎，讀者必然聯想到其名作《我愛過的那個時代》，但他所愛過的那個時代與《明亮的昭和風景》的時間軸，連結並非那麼想當然耳地緊密。前者是1968年至1972年期間記者活動的回憶紀事，記錄了風起雲涌的日本學運，雖屬昭和時期，但已過了這本書時間截止的1964年。

川本三郎以《明亮的昭和風景》表達物哀美學，對自然風物、人情世態充滿喟嘆、感動與憐惜，擺脫以政治、軍事或經濟爲主的大敘事，眼光穿越戰爭、經濟危機、政治壓迫的晦暗昭和，看見那時代的市井生活，以及平靜而溫暖的時光。

不用電腦的川本三郎，旁徵博引，以書籍、電影爲取材來源，盡騁博聞強記之能。他引介昭和元素，全讓資料說話，不涉自身經驗，沒有「我所知道的某某」這樣子的筆法。其焦點精準，像老鷹擊捕獵物，所引用的資訊片段都和主題緊密相扣，不跑野馬，文章因此不會冗煩，但也因史料羅列，沒有個人生活經驗串連，一路讀下來，少了點趣味。水至清則無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