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力偉／一把有窗的傘

圖／無疑亭

女兒的傘不見了。

她的哭聲從游泳池更衣室裡，沿着門口擴散到走廊外的穿鞋區。我看見她滿臉淚水地走出來，撥弄額前未乾的頭髮，身上仍是未換下的泳衣，使得臨時罩上的外衣也溼透緊貼着身體，活像個剛穿過暴雨的孩子。

游泳教練帶着焦急的父女倆到櫃檯尋求協助。女兒的傘是託人從日本帶回的，淺紫色的傘面上印着細緻的花紋，其中一側縫着一塊透明的方形塑膠布。女兒總會在雨天時藏進傘的深處，透過那扇小窗望向傘外。她說這樣不管雨勢再大，都能看見前方的景色，還能擡頭找到父母的身影。我敘述傘的特徵，櫃檯值班人員拿筆記下，向一旁拭淚的女兒承諾會盡快調閱監視器找出拿傘者。

離開運動中心時，我推開玻璃門撐開自己的傘，牽起女兒的手，讓她站進這個更大的圓弧裡，護送她走入夜雨淋漓的馬路。

隔天，運動中心來電，表示已調閱監視器，但對方並非館內常客，因此無法確認身分和聯繫方式。女兒的笑容似乎仍跟着那把傘一起遲遲未歸，小臉一如室外灰暗的陰霾天氣。由監視器畫面可看出傘是被蓄意拿走的，我替女兒感到不平，想替她討回這份委屈，於是決定報警，非得逮到那個人不可。

幾天後，警方通知我們，透過周圍停車場的監視器畫面找到對方的車，並循車號聯絡上，約好當晚在派出所碰面。

那天夜裡依舊飄着細雨，我們早一步抵達派出所，父女倆第一次坐在一羣警察周圍，內心不免有些緊張，感覺等待的時間特別漫長。過了好一會兒，一位中年婦人在警察的帶領下走到我們座位旁，我按捺胸口翻騰的怒意，起身拉着婦人往外走。她連忙道歉，匆匆將傘遞給我，我沒伸手去接，冷冷地說：「妳該道歉的人不是我。」她愣了一會兒，我壓低音量繼續說：「請妳親自交還給我女兒，並誠心地向她道歉。」

婦人沉默片刻後轉身，輕聲說句對不起，接着走回派出所到女兒的座位旁，蹲低身子將傘遞還給她，連聲致上歉意。女兒抿着嘴，小手接過傘緊緊握住沒有說話。

走出派出所，雨已經停了。女兒輕快地超越我，撐起那把失而復得的傘，將自己大半的身體藏進去，緩緩地轉起傘。柔和的街燈透過傘面旋轉的窗，在地上映出一道流動的光影，隨她的腳步輕盈搖曳。

幾分鐘後，女兒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我。即使在昏暗的夜裡，我們仍藉着那扇小小的透明窗，交換了大大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