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歌舞伎「過勞詛咒」:市川海老藏掀起的傳統藝界勞動改革
爲了改善過勞問題,日本當紅的歌舞伎明星——市川海老藏——多次呼籲要力行勞動改革,希望能破除以壽命獻祭藝術的「歌舞伎詛咒」。圖爲赴紐約演出的市川海老藏。 圖/FCI
【2019.01.26日本】
日本歌舞伎「過勞詛咒」:市川海老藏掀起的傳統藝界勞動改革
「不眠不休的歌舞伎世界,何時才能休息片刻?」日本傳統藝術表演歌舞伎,長久以來因爲不間斷的連續演出,讓歌舞伎界的華麗舞臺成爲過勞的黑暗修羅場。歌舞伎每月公演期間,會有連續25天不停的日夜演出,若再加上平時的訓練和排演,對演員和劇組都是極大的身心負荷。爲了改善過勞問題,日本當紅的歌舞伎明星——市川海老藏——多次呼籲要力行勞動改革,希望能破除以壽命獻祭藝術的「歌舞伎詛咒」。從海老藏的祖父輩就提出的改革願望,歷經近年來好幾次的協商談判,直到今年1月20日才首度成功訂立公演休息日。爲什麼歌舞伎的勞動改革如此緩慢困難?市川海老藏跨越世代傳承的遺志,如何打破歌舞伎的宿命?
現年42歲的第十一代市川海老藏(本名:堀越寶世),是日本當代廣受歡迎、海內外都有高知名度的歌舞伎代表人物。海老藏不僅僅是因爲其藝術成就、以及近年來跨界演出和技術革新而受人矚目,其所屬的「成田屋市川團十郎」家系,是日本歌舞伎稱之爲「本家」的重要藝脈,加上海老藏的演出多又受市場歡迎,因此海老藏的動靜,對於傳統藝術界來說也有其指標性意義。
現年42歲的第十一代市川海老藏(本名:堀越寶世),是日本當代廣受歡迎、海內外都有高知名度的歌舞伎代表人物。其所屬的「成田屋市川團十郎」家系,是日本歌舞伎稱之爲「本家」的重要藝脈,因此海老藏的動靜,對於傳統藝術界來說也有其指標性意義。 圖/市川海老蔵
歌舞伎雖然是日本傳統藝術,但隨着時代演進,觀衆年齡層分佈廣、青壯年粉絲大有人在,演出滿座的盛況時有所見;數年來也以此做爲日本文化推廣的項目,而累積不少海外國際的觀衆羣。然而在歌舞伎華麗舞臺的背後,長久以來不眠不休的過勞演出、堅持傳統的勞動體制,卻已是不得不面對的「巨惡」殺手。
「日本歌舞伎界,需要勞動改革!」海老藏在2019年時曾嚴肅認真地向外界表示,歌舞伎因爲演出傳統的緣故,公演期間連續25天不休息、早晚共兩次演出,一個月下來就是完全不休息的50回連續公演,不僅對演員來說是一大負荷,劇組和舞臺幕後的體力和精神也是極爲辛苦。
歌舞伎公演一般分爲「日夜二部制」,上午10點至11點左右開始到下午3點爲「晝之部」的日間演出,傍晚4點半後到晚上9點爲「夜之部」的晚間演出(一般而言日夜演出的劇目不同),一天兩次演出、按表操課維持25天已幾乎就是歌舞伎公演的基本模式。
日夜二部制是在明治時期左右形成,到大正時代以有各大劇場流行採用,而演變至現今的演出型態,則是晚近戰後發展的結果;現今有時若遇到特殊節目,也可能會從二部增加到三部演出。
歌舞伎因爲演出傳統的緣故,公演期間連續25天不休息、早晚共兩次演出,一個月下來就是完全不休息的50回連續公演,不僅對演員來說是一大負荷,劇組和舞臺幕後的體力和精神也是極爲辛苦。圖爲2018年正在準備演出的中村獅童。 圖/法新社
日夜二部制、按表操課維持25天已幾乎就是歌舞伎公演的基本模式。圖爲2018年正在準備演出的中村七之助。 圖/法新社
「但演員也是人,如此一個月不休息的50回演出是相當艱辛的。」海老藏在今年1月13日時,透過個人部落格發表意見,「如果要給觀衆最好的演出,維持所有演員的健康就極爲重要。」海老藏認爲,應該要在公演期間增加休息日,纔有可能兼顧工作與健康。
歌舞伎由於其特殊的演藝工作生態,其實和藝能人一樣是高強度、長時間勞動的職業。如前述的日夜兩部制演出,對演員和劇組人員的身心負荷極大,此外公演結束之後,依然還有例行的身段發聲等練習、劇目排練;知名度較高的演員還可能有跨界演出的工作,像是電影電視、甚至是其他種類的舞臺劇或音樂劇等(例如海老藏就多次演出過《NHK》的大河劇系列),這種勞動狀態下,恐怕連生病的時間都沒有——海老藏也憂心地說,「很多人感冒了不能去看醫生,也沒時間去看牙醫,完全無法休養。」
事實上去年海老藏本人,就因爲過勞和健康因素而休演,一時引發歌舞伎界和觀衆粉絲的議論。
海老藏就多次演出過電視劇,圖由左至右分別是:海老藏主演的2003年大河劇《武蔵 MUSASHI》、2017年大河劇《女城主直虎》中飾演織田信長、2018年《SUITS》中飾演澤田仁志。
2019年7月正逢演出熱潮的「七月大歌舞伎」盛況,海老藏卻因爲急性咽喉炎,導致完全無法發聲而忍痛休演3天。當時白天的劇目照常演出,但海老藏的角色換人替演;晚上的演出則是直接整部劇停演。海老藏因病休息的新聞,不僅讓觀衆粉絲擔憂「會不會造成復出困難?」對於歌舞伎同業來說,演員和劇組的過勞與健康隱憂,又再度因此成爲訴諸改革的話題。
海老藏的健康狀況之所以讓外界密切關注,原因之一是他已故的父親——第十二代市川團十郎(本名:堀越夏雄)——在2013年因病過世,享年66歲。
但以年齡來說,團十郎仍屬演藝生涯的盛年,加上2012年另一位歌舞伎巨星:第十八代中村勘三郎,也在57歲因病逝世,接連的巨星殞落不僅震撼歌舞伎界,甚至有「歌舞伎的詛咒」(歌舞伎の呪い)一說,這也讓許多人憂心:這些頭牌支柱們是不是都已經徹底過勞?再繼續這樣下去,演員無法兼顧身體健康、連帶造成的人才斷層,似乎就成爲不可避的宿命。
無法休息的困擾在歌舞伎界是普遍性的,而且隨着年齡漸長可能會越明顯。現年69歲、被稱爲「不世出的女形」的歌舞伎巨星——第五代阪東玉三郎——近年來也因爲體力問題,而逐漸減少了演出次數。
海老藏的健康狀況之所以讓外界密切關注,原因之一是他已故的父親——第十二代市川團十郎(本名:堀越夏雄)——在2013年因病過世,享年66歲。圖爲2010年海老藏的襲名紀念公演,在法國巴黎演出,左爲父親團十郎。 圖/法新社
「不世出的女形」歌舞伎巨星——第五代阪東玉三郎——近年來也因爲體力問題,而逐漸減少了演出次數。 圖/美聯社
但爲什麼單單只是想設立「休演日」,卻不如外界想得那麼容易?日本知名的歌舞伎藝評家中川右介就認爲,背後的關鍵,和負責營運的歌舞伎老牌製作公司「松竹會社」有關。
早在海老藏因病休演事件之前,有關歌舞伎界的過勞實態,其實就已經是一個老生常談、卻又無力改革的問題。中川右介指出,對於營運方來說,休演的損失可能就高達數千萬日圓,以松竹經營的東京歌舞伎座爲例,日夜二部休演的話,損失就可能達到3,000萬日圓(約新臺幣828萬。另外當紅歌舞伎明星演出一場的收入,則約莫落在500至700萬日圓之間),這還未計入公演時銷售周邊商品、便當餐飲等營收。
維持利潤對於松竹會社來說,自然成爲難以放手的因素。特別是在娛樂多樣化的現代社會,傳統藝術該如何推陳出新,讓收入利益能延續歌舞伎命脈就是相當重要的課題。松竹會社在日本大正時期就已經掌握了京都南座與東京歌舞伎座,成爲歌舞伎界最大的製作會社,除了各個舞臺公演巡迴之外,同時演員的演出費、人事決定、演藝經紀等方面,也掌握着關鍵的權力。
對於營運方來說,休演的損失可能就高達數千萬日圓。圖爲東京銀座的歌舞伎座。 圖/美聯社
在娛樂多樣化的現代社會,傳統藝術該如何推陳出新,讓收入利益能延續歌舞伎命脈就是相當重要的課題。圖爲2018年當時的明仁天皇(圖中左上角)前往東京歌舞伎座欣賞演出。 圖/路透社
「這可以說是市川家從祖父輩就有的『悲願』。」事實上從海老藏的祖父、十一代市川團十郎(本名:堀越治雄)開始,就曾經針對日夜兩部制的傳統提出質疑。雖然有許多同行也深受過勞所苦,但顧慮松竹會社的壓力卻紛紛退縮,最後變成僅有十一代團十郎的孤軍對抗,日夜二部制依然沒有任何改善。最後這位日本戰後歌舞伎的代表明星,也在1965年以56歲的盛年病逝。
「我的父親也是如此...,到了我身上,覺得不改變不行了。」海老藏看到從祖父開始的遺願,到自己的父親第十二代團十郎也曾經提過「希望改善歌舞伎演員的勞動狀況」,海老藏表示:「就算我能忍耐這樣的環境,但就這樣傳給下個世代、下下一個世代,真的好嗎?」
支持海老藏的觀衆粉絲不在少數,從近十多年來重量級明星的相繼過世,輿論其實也相當贊同歌舞伎界的適時休演,以此確保演出品質、和基於「愛護演員」的心意。而海老藏經過多次與松竹會社的談判,到今年1月時終於出現了轉機。
支持海老藏的觀衆粉絲不在少數,從近十多年來重量級明星的相繼過世,輿論其實也相當贊同歌舞伎界的適時休演,以此確保演出品質、和基於「愛護演員」的心意。 圖/美聯社
1月13日海老藏再度提出休演日製度,而引起新聞的關注;到20日時終於確定:從2020年4月開始,正式在公演期間導入休演日一天的制度;首先在4月3日至27日期間,於東京新橋演舞場的「四月大歌舞伎」,就將會在公演期間的4月15日訂爲休演日。雖然只有一天,但在傳統改革上,卻已經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而休演日的確定,也得到日本輿論普遍支持,同時社羣網路上也有人指出,歌舞伎界都願意做出改革的第一步了,那麼其他也有勞動疑慮傳統技藝——例如詬病許久的相撲界——是不是也應該開始思考改進?
今年度終於讓休演制度有所進展,不僅對歌舞伎界有重要影響,就海老藏個人而言,終於完成祖父與父親的遺志,更有特別的意義。今年5月,海老藏將正式襲名父親的名號,成爲「十三代目市川團十郎白猿」,此前將會有一連串的紀念公演、也是海老藏在襲名團十郎之前,最後以海老藏之名演出。
與此同時,海老藏現年6歲的兒子勸玄,也會襲名「八代目市川新之助」,傳承歌舞伎藝脈。
2020年5月,海老藏(圖右)將正式襲名成爲「十三代目市川團十郎白猿」,同時海老藏現年6歲的兒子勸玄(圖左),也會襲名「八代目市川新之助」,傳承歌舞伎藝脈。 圖/市川海老藏FB
歌舞伎的人才培養,有家族的襲名傳承製度,例如海老藏所屬的成田屋市川宗家,就是以新之助→海老藏→團十郎的名號晉階傳承。圖爲江戶歌舞伎浮世繪,由左至右分別是不同時代的市川新之助、市川海老藏、市川團十郎。 圖/維基共享
「歌舞伎勞動改革之後,或許能改善人才不足的問題。」包括中川右介在內的藝評家們,本來就很擔憂歌舞伎人才斷層的問題,除了無止盡耗損現有的演員劇組之外,這種長時間高強度的勞動實態,也可能讓本來對歌舞伎職業有興趣的人卻步。
歌舞伎的人才培養,有家族的襲名傳承製度,例如海老藏所屬的成田屋市川宗家,就是以新之助→海老藏→團十郎的名號晉階傳承。倘若有家系沒有可以繼承衣鉢的子嗣,也可能從其他歌舞伎世家過繼養子來延續。
此外,也有人本身並非出自歌舞伎世家,例如曾演出日劇《半澤直樹》的第六代片岡愛之助,就是經由選考松竹的兒童演員而入行,因其天份而被第十三代片岡仁左衛門收爲徒弟,最後襲名爲六代目片岡愛之助。
「歌舞伎勞動改革之後,或許能改善人才不足的問題。」包括中川右介在內的藝評家們,本來就很擔憂歌舞伎人才斷層的問題,除了無止盡耗損現有的演員劇組之外,這種長時間高強度的勞動實態,也可能讓本來對歌舞伎職業有興趣的人卻步。 圖/美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