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負債規模接近瑞士全年GDP!光伏儲能電車“新三樣”還好嗎?

出品|清流工作室

作者|樑耀丹 主編|趙妍

光伏、儲能(鋰電池)、新能源汽車——這“新能源三劍客”,過去幾年在政策的大力扶持下,一路狂飆突進,成爲資本市場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然而,繁榮背後,危機暗涌。

據清流工作室統計,截至2024年年底,國內117家光伏上市公司總負債規模合計達1.98萬億元,147家儲能上市公司總負債規模合計達2.02萬億元,再加上29家新能源整車上市公司2.56億元的總債務,這三大行業負債規模合計高達6.56萬億元。

6.56萬億元是什麼概念?這接近發達國家瑞士去年的GDP總量(約6.7萬億元人民幣),超過兩個越南去年GDP總量(約3.1萬億元人民幣);也大於去年國內GDP排名第五的省份——四川省全年的經濟總量(6.47萬億元)。

但與此同時,截至去年,前述117家光伏上市公司總資產合計3.13萬億元,147家儲能上市公司資產合計3.57萬億元,29家新能源車企資產合計3.98萬億元,三個行業加起來資產規模達10.67萬億元。這意味着,三大行業資產完全可以覆蓋其債務。

需要指出的是,這部分統計樣本,還算不上覆蓋了這三大行業的所有公司——既沒有包括部分未被納入統計範圍的上市公司,也未包括未上市企業、已退市企業以及正在IPO的企業。這意味着,這三個行業的真實債務及資產規模,遠遠要大得多。

近年來,隨着“新三樣”內卷危機愈演愈烈,光伏、儲能和新能源汽車行業常被拿來與房地產行業比較,“車圈是否有恆大”的討論一度甚囂塵上。但整體而言,製造業與房地產行業有着本質區別,其資產流動性更強,風險結構更分散,現金流也更爲穩定。不過,從具體的財務指標來看,“新三樣”行業存在的部分風險與問題,仍不容忽視。

光伏困於內卷

據清流工作室統計,117家光伏上市公司中,去年就有37家企業負債超百億規模,11家超500億,3家突破千億。

其中,三峽能源以2532.25億元的負債規模位居榜首。當然,這與三峽能源主營風電、光伏電站項目的行業屬性有關,爲了實現“雙碳”目標的裝機規劃,此類新能源運營商(通常是央企)在快速擴張期普遍呈現高負債。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其餘10家負債規模超500億的光伏企業,大多數是光伏一體化巨頭——即之前在擴產軍備賽中力爭實現光伏產業鏈全環節覆蓋(硅料、硅片、電池、組件)的頭部企業,包括通威股份、天合光能、隆基綠能、晶科能源、晶澳科技、TCL中環等。

其中,通威股份債務規模高達1379.98億元,天合光能負債916.93億元,隆基綠能負債914.44億元,晶科能源負債871.89億元,晶澳科技負債844.29億元,TCL中環負債791.27億元。

(圖片1.光伏企業債務規模)

光伏企業舉債用於何處?答案是擴產。

2020年以來,光伏行業在“雙碳”政策引領下一路狂飆,光伏巨頭們更是無一例外地掀起了大規模擴產競賽。

儘管早在2022年,產能過剩的預警就曾在業內響起,但光伏企業早已殺紅了眼。2023年以來,光伏行業產能嚴重過剩。2024年,光伏硅料、硅片、電池、組件價格更是相繼跌破成本線。

然而,TOPCON、HJT等新技術不斷涌現,還是倒逼光伏企業不斷投入大量資金進行技術升級,加劇行業內卷。

據清流工作室統計,這117家光伏上市公司,2020年至2024年的債務總規模分別是0.83萬億元、1.08萬億元、1.45萬億元、1.81萬億元和1.98萬億元。

(圖片2.光伏行業歷年負債總規模)

在嚴峻的產能過剩危機之下,光伏企業財務狀況持續惡化。

通常而言,70%是資產負債率的一條警戒線。但在去年,資產負債率超過70%的光伏上市公司有27家,其中也包含了部分頭部企業、明星企業。

例如,晶澳科技資產負債率有74.74%,負債規模高企的通威股份資產負債率同樣突破至70.43%,天合光能和晶科能源資產負債率分別是73.98%和71.99%。明星企業中,協鑫集成負債率高達88.88%,愛旭股份負債率高達85.65%。

在行業最景氣的那幾年,光伏行業曾吸引衆多企業跨界涌入。然而,嚴峻的行業環境,讓大多數“追光者”倒在了光伏寒冬。

*ST聆達便是其中一個典型案例,其去年資產負債率高達153.77%,在同行中負債率身居最“高”位,處於資不抵債的狀態,目前已瀕臨退市。另一家跨界光伏的*ST金剛資產負債率高達129.49%,同樣命懸一線,公司淨資產爲負。

(圖片3.資產負債率超過70%的光伏企業)

在持續的行業內卷下,部分光伏頭部企業已出現經營性現金流惡化,償債壓力集中爆發。

老牌光伏企業東方日升現金短債比僅0.52,流動比率0.67、速動比率0.53,均遠遠低於安全閾值,短期償債能力風險尤爲突出。

晶澳科技經營活動現金流淨額33.47億元,縮水至前一年的四分之一。

負債規模和資產負債率“雙高”的通威股份,雖有400億現金儲備,但帶息債務達842.05億元,淨負債率達111.27%,長期償債壓力隱現。

從盈利狀況來看,光伏行業也不容樂觀。

據清流工作室統計,2024年,有88家光伏企業出現淨利潤不同程度地下滑,71家光伏企業營業收入下滑。

其中,在歸母淨利潤這個指標上,有42家光伏企業去年出現虧損。虧得最多的依然是頭部光伏企業。

TCL中環去年虧損98.18億元,隆基綠能虧損86.18億元,通威股份虧損70.39億元,愛旭股份虧損53.19億元,晶澳科技虧損46.56億元,天合光能虧損34.43億元,東方日升虧損34.36億元。

面對光伏行業“越生產越虧損”的困局,政府層面已出手介入。在今年多次推出“反內卷”措施後,8月19日,工信部、發改委、國資委等六部門聯合召開光伏產業座談會,加強產業調控,遏制低價競爭。

儲能表現各異

所謂“光儲不分家”,儲能產業與光伏緊密相連,其債務規模同樣在近幾年迎來爆發式增長。

據清流工作室統計,2020年至2024年這五年中,147家儲能上市公司的負債規模分別是0.72萬億元、1.06萬億元、1.69萬億元、1.86萬億元和2.02萬億元。

其中,在2024年,債務規模突破百億的儲能企業有41家,規模超500億的有7家,規模超千億的有2家。

從細分產業來看,負債規模前二十名儲能企業中,包含5家系統設備企業,5家金屬礦產企業,4家電池企業,4家儲能材料企業,兩家項目運營企業。

其中,電池企業寧德時代以5132.02億元的負債規模位於榜首,部分業務涉及儲能設備系統的金風科技以1147.97億元規模排名第二,金屬礦企華友鈷業則以879.31億元規模排名第三。

(圖片4.儲能企業負債規模)

不過,債務規模並不能說明所有問題。例如寧德時代,雖然其債務規模第一,但去年資產負債率在65.24%,尚屬於合理可控範圍。從償債能力來看,其指標也較爲健康:去年流動比率和速動比率分別是1.61和1.42,均高於安全線,且現金短債比爲7.13,遠超行業平均水平,處於極安全範圍。

相比光伏,儲能行業產業鏈更長,清流工作室統計的147家儲能公司,涵蓋了電池、材料設備、金屬礦業、項目運營等不同環節的企業。不同產業環節的上市公司,在償債能力上表現各異。

電池是儲能產業鏈條的核心環節,其成本可佔儲能系統六成以上。其中,儲能電池企業和新能源汽車上游的動力電池企業高度重合。在產能過剩、下游債務傳導兩座大山夾擊之下,雖然市佔率最大的寧德時代財務較爲健康,但行業分化嚴重,中小電池廠商面臨出清風險。

二線電池廠商國軒高科部分財務指標就已經亮起紅燈,公司去年負債合計779.43億元,資產負債率高達72.28%,流動比率爲0.88,速動比率0.75,均低於安全閾值。

南都電源槓桿風險顯著更高,2024年末資產負債率達79.15%,速動比率低至0.57,流動負債佔總負債76.4%,其中短期借款49.98億元,同比激增38.38%,償債能力已陷入高風險區間。

在儲能材料環節,在近年產能擴產的大背景下,也有部分企業財務指標已出現預警。比如百川股份,資產負債率高達80.22%,現金短債比僅有0.16,流動比率和速動比率分別是0.37和0.21,債務風險高企。

在更上游的金屬礦業環節,企業表現也呈現“冰火兩重天”。去年銅鈷企業受益於量價齊升和成本優化實現高增長,而鋰企受價格暴跌拖累業績承壓。

其中,2024年,天齊鋰業虧損79.05億元,虧損額創上市以來新高;贛鋒鋰業虧損20.74億元,出現上市以來的首次年度虧損;盛新鋰能虧損6.22億元,迎來公司近五年來首次虧損。

值得注意的是,在償債能力上,贛鋒鋰業2024年的流動比率僅爲0.69,速動比率僅爲0.42,現金短債比僅爲0.37,都遠低於行業安全水平。更嚴重的是貨幣資金爲59.44億元,而短期債務高達160.28億元,短期償債壓力巨大。

雖然儲能各個環節財務情況各不相同,但從整體盈利情況上看,2023年是儲能行業的分水嶺。

2020年至2022年,儲能企業的淨利潤同比增速的中位數分別是21.77%、64.96%和44.96%,意味着行業整體淨利潤高速增長。但到了2023年,淨利潤同比增速的中位數降到-40.04%,意味着儲能企業淨利潤增速中位數開始下滑,到了2024年,淨利潤同比增速爲-10.39%,下滑幅度收窄。

(圖片5:儲能企業歷年淨利潤中位數)

截至去年,有82家儲能企業淨利潤出現下滑——超過統計企業總數五成。

新能源汽車債務高企

相較於光伏和儲能,雖然新能源整車行業統計樣本數量僅有29家企業,但無論是債務規模還是單家企業平均債務規模,都要大於前兩個行業。

需要注意的是,清流工作室統計的29家新能源車企中,有些車企屬於純電車企,如蔚來、理想、小鵬等“造車新勢力”。有些傳統車企“燃油和電動車兩隻腳走路”,例如上汽集團、東風集團股份、廣汽集團等。統計樣本中既包含乘用車車企,也包含部分新能源客車企業——如金龍汽車、宇通客車、中通客車、安凱客車等。

2024年,債務規模前十的車企分別是上汽集團、比亞迪、東風集團股份、長城汽車、吉利汽車、長安汽車、廣汽集團、蔚來、理想汽車和賽力斯。其中,上汽集團負債合計6104.08億元,比亞迪負債5846.68億元,東風集團股份負債1702.55億元。

(圖片6:汽車債務規模)

汽車行業作爲資本與技術密集型產業,高負債是普遍現象。在這29家新能源車企中,負債規模超百億的就有21家,負債千億規模的有7家。

在資產負債率指標上,新能源車企也普遍高於傳統制造業。據清流工作室統計,大部分車企的資產負債率維持在60%到80%之間,處於正常區間,其中吉利汽車、宇通客車、理想汽車、東風集團股份、廣汽集團、華晨中國等車企的負債率相對較低,都保持在60%以下。

不過,仍有部分“新勢力”車企處於警戒線附近。去年,蔚來和賽力斯的資產負債率分別是87.45%和87.38%。

蔚來去年虧掉224億元,已是連續第五年虧損擴大。持續“失血”之下,蔚來2024年流動資產(618.86億元)首次低於流動負債(623.1億元),形成4.24億元缺口,負債規模更是飆升至940.98億元。

賽力斯雖然去年實現五年來首次盈利,但速動比率爲0.83,流動比率爲0.87,償債能力依然承壓。

這也是“造車新勢力”在規模效應未形成、技術轉化低效、嚴重依賴融資等現實下的縮影。

截至2024年,除了賽力斯,“造車新勢力”中就只有理想汽車實現盈利。不過,理想汽車雖然淨利潤高達80.32億元,但同比下滑31.9%。

從2023年起掀起的“降價潮”,更是讓車企的盈利空間進一步壓縮。據清流工作室統計,去年歸母淨利潤下滑的車企有12家,約等於車企總數四成;營業收入出現下滑的車企有9家。

值得一提的是,相比海外車企,國內新能源車企金融槓桿普遍較低。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目前國內車企的有息負債幾乎都在30%以下,長安汽車、賽力斯、一汽解放的有息負債比例甚至低於1%。國產三巨頭中,比亞迪有息負債比例低至6.9%,吉利汽車2.9%(母公司吉利控股爲17.04%),上汽集團的有息負債比例也只有21.9%。與之相反的是,海外車企更願意向金融機構借錢,槓桿放得更大,例如現代汽車的有息負債比例高達71.5%,豐田汽車及通用汽車的有息負債比例均超過60%。

這是由於國內車企不愛向金融機構借錢,更傾向於通過“賒賬”等手段優化債務結構,因而對有息負債的依賴程度要低得多。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新能源車企不存在違約風險。相比海外車企,由於佔用供應鏈上游的金額高、時限長,新能源車企普遍經營性負債高企、賒賬比率高。

截至2024年,比亞迪和上汽集團的應付賬款及票據規模均逼近2500億元大關。在29家車企中,應付賬款及票據規模超過百億的企業多達20家。

如果按應付賬款及票據佔營業收入的比例看,國內主流車企的賒賬比例多數在30%至50%之間。其中零跑、小鵬、一汽解放、蔚來和長安2024年的應付賬款及票據佔比都在50%以上。相比之下,“海外同行”通用汽車、現代汽車、豐田汽車這個數值分別是13.7%、12.6%和11.65%,大衆集團更是僅有9.17%。

6.56萬億元的負債總額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數字,它背後折射出資本過度涌入新能源產業、產能過剩與內卷式競爭的一個個影子。

面對這把如同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唯有通過行業自律,收縮產能,以及在政府、機構等各方協同支持下的“反內卷”,纔有望逐步化解債務風險,實現行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