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的力量從何而來

◎胡祥

著名文學評論家李長之在其代表作《李白傳》中分析過李白的詩爲什麼那麼飄逸清新,他說,“大家只知道李白的詩那麼自然,衝口而出,真似乎妙手天成,卻不知道這有一種根本的關係在,這就是他那充溢的生命力使然了。”什麼是李白的生命力呢?實際上非常難以名狀,大體是他詩中純真但又極端的情感。《生萬物》這部劇的題眼在“生”,依我的理解,就是一種女性與土地共同構成的頑強生命力,這種生命力從一開始就牢牢地抓住了觀衆的眼球。

女人掙扎自救的求生欲

《生萬物》中的生命力,首先是來自於一羣女人在男權圖譜中掙扎自救的求生欲。傳統農耕社會,農村女性主要的任務是生育,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這部劇的開篇就是女主角寧繡繡的大婚,紅色的喜字、滿屋的嫁妝、忙碌的家人,閨房裡母親和妹妹對她的憐惜、囑咐與不捨,這些都傳達出一種既喜慶又有生命力的情感氛圍,也一下子就抓住了觀衆。

如果按照正常的步驟發展,這一天,寧繡繡將順利嫁給她等了三年的未婚夫費文典,之後就是爲其生兒育女,讓村上兩個地主家族更加人丁興旺,也能滿足費文典的寡嫂費左氏心心念念要讓費家續上香火的心願。因爲只有這樣,作爲兒媳,費左氏才能和費家的列祖列宗有個交代。

但偏偏事與願違,寧繡繡在大婚當日被兩個馬子(土匪)派來的女劫匪設計綁架,進了雞公嶺山的馬子窩。這樣一來,故事的戲劇性與人心的矛盾也隨之出現:對於繡繡的父親寧學祥而言,他要在即將出嫁的女兒和寧家幾代人辛苦積攢下的土地間做出取捨?費左氏則要思量繡繡的貞潔能否保全,與費文典如何在既定的日子順利完婚?而一直暗戀繡繡的封大腳想赤手空拳深入虎穴去救人,卻也知道那終究不是自己的新娘?

這儼然是一幅以寧繡繡爲中心,但又處於封建結構性壓迫下的性別關係圖。寧繡繡始終處在一種完全被動的境地,她被馬子綁在柴房,外面是虎視眈眈不懷好意的山匪,一旦寧學祥不願意支付贖金,她將貞潔不保,而寧學祥確實狠心地選擇了保地舍女,自此埋下了繡繡與其決裂的禍根。除了寧學祥,那個她等了三年的未婚夫費文典本也有機會去救她,但又因性格懦弱,被心機很深的費左氏聯合寧學祥做局,稀裡糊塗地與繡繡的妹妹寧蘇蘇成婚。在未婚妻最需要他的時候,喝得大醉,無異於銀樣鑞槍頭;而恰恰是她平時並不在意的封大腳救下了她,出人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這一段用了傳統敘事藝術中的傳奇手法,以女性命運極其兇險的變化爲核心,營造出了一種強烈的戲劇性。簡而言之,就是故事講得好看、吸引人。

人與土地之間的繾綣與決絕

如果說劇集開篇是從男性(父親)的角度,在女性(女兒)與土地之間做出取捨,且這一過程中,寧繡繡處在一種被比較、被捨棄的被動地位,那接下來劇集採用了一種先抑後揚的敘事方式,讓作爲女性的寧繡繡真正贏得了主動地位。從馬子窩逃出來以後,寧繡繡作爲一個從小錦衣玉食、本應與全村最優秀的新學生費文典結婚、走向圓滿人生的大小姐,突然就變成了一個謠傳已經被馬子“壞了”的失貞未婚女性。這在當時幾乎是致命的,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的未婚夫還娶了她的親妹妹。

沒想到,封大腳的父親封二將寧繡繡的人生谷底看作了自家的翻身機會,自作主張讓媒婆到寧家提親,想乘機撈點便宜,卻正好給了寧繡繡一次覺醒的機會。寧繡繡看清了父親這個封建地主只看中土地而不顧女兒安危的真面目,選擇與寧家斷親。她當即答應嫁給封大腳,並立下了毒誓,從此不踏入寧家半步,當然也不要寧學祥贈送的15畝陪嫁土地。

她與吝嗇、自私、自大的父親做了切割,她與曾經令她蒙羞的寧家土地做了切割,她選擇到只能勉強填飽肚子的封家。從大地主家的小姐轉變爲莊戶人家的媳婦,從被動等待依靠到主動思考選擇,對於寧繡繡,這是一次新生,它伴隨着女性主動掙脫枷鎖、涅槃重生的人格覺醒。這一段,令人心酸,甚至感到悲壯,但又符合當下觀衆的審美。女性不再是隻能頂着紅頭蓋、枯等丈夫的新娘,不再是籠中的金絲雀,而是能掌握命運的獨立個體。

到了封家,繡繡只能從頭學起,她不會生火,每天用鹽刷牙都被視爲奢侈,但是她逐漸打破了這種大小姐的生活狀態,融入了普通農民家的日常,變成了一個真正靠土地生活的人。至此,作品再次將繡繡的命運與土地緊緊綁在一起。

一方面,她的公公封二經常催促她回家向寧學祥要那15畝陪嫁地,如果真這樣,只會將繡繡一次次“物化”,彷彿她的價值就是那15畝好地。爲此,繡繡離家出走,這也成爲推動劇情發展的重要衝突。

另一方面,在封家,她看到了封二如何試春氣,看到了農戶如何耕作,看到了鐵頭等鄰里如何爲土地和種子發愁,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普通農民與土地之間的深切關係,她也漸漸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房小姐變成了真正貼着土地討生活的人,展現出了“把日子過出花”的本事。她賒賬買牛,“拿捏”封二,謀劃種丹蔘,具有前瞻的眼光。雖然過程中多有矛盾,但到最後無不讓封二刮目相看,暗中佩服。可以說,這部劇集是近年來在表達人與土地的關係上最爲細膩的作品,它深刻地詮釋了人與土地之間的“繾綣與決絕”,拍出了中國人對土地的深切眷念與崇拜。

喪失“泥土感”的劇情不可取

和以往的農村題材劇相比,《生萬物》的特點在於,在一個年代劇的故事中注入了一種現代的女性生命力。在敘事手法上既保留了傳統農村劇真切的年代感與真實的農村風俗,又有貼近現代觀衆的“種田文”(又稱家長裡短文,一般指以古代封建社會爲背景的,或近現代科技不發達時期,描寫小人物的家長裡短、平淡生活瑣事,更注重突出細節及人物心理描寫)、先婚後愛等手法。它巧妙地將女性的新生與土地自身蓬勃的生命力結合在一起,細膩地還原了我們的父輩是如何艱辛耕作的,講述了一段我們“從何而來”的歷史,勾連起觀衆內心深處的“精神鄉愁”,這也是它好看的根本原因。

但是,劇集進入後半部,特別是引入了露露這個角色,引發繡繡、大腳、露露之間的三角戀情,就脫離了“土地”這條主線,顯得虛浮且突兀;而寧繡繡大着肚子穿梭於村中,忙着處理各種鄰里矛盾,儼然成了“村婦女主任”的情節,同樣也失去了劇集難能可貴的“泥土感”。這些“強加”的劇情,讓作品的焦點變得模糊,也讓原來一直貫穿於作品的生命力逐漸消失殆盡,成色有些下降,顯得有些虎頭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