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特務的生存策略

巴西電影《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獲得本屆奧斯卡4項提名,鬼才導演小克雷伯曼東沙暢聊設定、選角與空間等。(達志影像)

華格納莫拉《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演出精湛,獲奧斯卡男主角提名。(海鵬提供)

華麗復古的聖路易斯電影院,被導演小克雷伯曼東沙視爲演員來拍攝。(海鵬提供)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有逾60個各有特色的角色,獲得奧斯卡最佳選角提名。(海鵬提供)(禁止酒駕。找代駕 保平安。)

小克雷伯曼東沙記錄片《記憶魅影之城》拍攝最愛的家鄉勒西菲,當中聖路易斯電影院、Duarte Pueru橋都成《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重要景色。(達志影像)

小克雷伯曼東沙因《殺戮荒村》發現塔妮婭瑪麗亞的魅力,找她在《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演搶戲的房東太太。(海鵬提供)

小克雷伯曼東沙將腐敗細節滲入新片,讓觀衆沉浸在緊張感中。(海鵬提供)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色彩雖繽紛,卻瀰漫着威權時期的不安氛圍。(海鵬提供)

隨着獎季的入圍或得獎,電影美學總是被重新定義。《Choix》本期獨家線上訪問《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巴西鬼才名導小克雷伯曼東沙(Kleber Mendonca Filho),該片剛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男主角、國際電影與選角等4項提名,被視爲奪獎熱門片之一。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講述1977年時勒西菲(Recife)嘉年華盛會如火如荼,但民衆捕獲大白鯊嘴中驚現人腿,戲院索性重映《大白鯊》讓全民陷入瘋狂,華格納莫拉飾演的馬賽羅,則因得罪當權者被買兇追殺,只好逃回家鄉勒西菲,而尋求地下特務庇護……。導演小克雷伯曼東沙深入創作核心,從設定、選角、空間等,娓娓道來他的電影美學。

英雄沒有槍 努力拚活着

Q1:在片中你呈現軍政府時期被監控的恐懼氛圍,但主角看起來並不像典型英雄,爲何選擇透過一個看似平凡的人來講述這個故事?

A:喔,這問題很有意思,因爲我一直把他視爲一個經典意義上的英雄,只是他沒有槍,也不殺人。

我創作時一直想到希區考克的《北西北》,卡萊葛蘭演的角色有魅力,是個英雄,但他其實並不清楚自己捲入了什麼,總不斷被推向陌生處境,只是《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調性要嚴肅得多。但我真正很喜歡華格納飾演的馬賽羅是冷靜正直的人,他不完美,但是好人,也是一個觀衆可以認同的人。他不是動作片式的英雄,而是個努力活下去、對生命懷有熱情的人,而這正是電影建構時的出發點。

問題在於,好萊塢長久建立了「英雄要有槍」的想像。印第安納瓊斯是名考古學家,但他有槍。湯姆克魯斯在《不可能的任務》裡有槍……。觀衆早被訓練成英雄應該持槍,但那其實是非常美國式的英雄觀。

欣賞華格納 量身打造劇本

Q2:華格納莫拉是你的好友,能分享你們第一次認識的經過嗎?爲何會選擇他出演這個角色?

A:我非常相信,應該要和真心喜歡的人一起工作。我不只是欣賞華格納作爲一名演員,也非常欣賞他的爲人。我在2005年坎城第一次認識華格納,當時我還是影評人,他有作品在坎城放映,我們相談甚歡。他2013年看了我的電影《鄰居的狗吠聲》,讓他非常感動,他特別主動聯絡我。(導演秀出一張照)這星期我看到一張2013年的照片,就是那一刻他對我說,他真的很想合作。

過了很多年,我拍了《水瓶女人心》、《殺戮荒村》,才終於坐下來打電話給他,對他說:「我們來合作吧,我會爲你量身打造一個劇本。」最美好的事是「他非常喜歡那個劇本」。他來到勒西菲,我們一起完成了《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而今天,我們已經成了最好的朋友。

兒子醫院戲 感動全劇組

Q3:是否有某些場景,華格納的表現明顯超出了你的預期?

A:當然有,如果他是一名學生,我會給他一個A+。我們最後拍攝的一場,是他在醫院飾演馬賽羅兒子費南度的那一段。那天前,他從沒有告訴我,他爲那場戲做了什麼準備。拍攝當天,他穿醫師袍、換了髮型在真正演出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完全是另一個人」,那一刻我覺得他不只是A+,而是遠遠超越了A+。我非常感動,整個劇組也都對他的表現讚歎不已。

他甚至連勒西菲的口音都模仿得非常完美,非常細膩地塑造了兒子費南度這個角色,一位男同志,雖在電影從沒被直接說出口,同時讓這個角色呈現出一種尚未準備好面對或談論家庭歷史的狀態。我覺得那是一段非常美麗的演出,也很高興觀衆被這場戲深深觸動。

家鄉電影院 成觀影朝聖地

Q4:你的家鄉勒西菲、聖路易斯電影院,甚至你的老家,都出現在《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中,就像你之前一部紀錄片《記憶魅影之城》一樣。這些空間帶給你怎樣的靈感?

A:在《記憶魅影之城》裡,我想拍一部關於「場所」的電影,但我始終相信,沒有人的存在,場所是沒有意義的,建築本來就是爲人而存在。

家與電影院其實很相似,沒有人的時候,它們都是空殼。我的家陪伴了我許多年,而聖路易斯電影院是一個邀請人們進入、相遇與停留的空間。

在《記憶魅影之城》中,聖路易斯電影院更像是一個被凝視的角色;在《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裡,它成了一名真正的演員,在鏡頭前存在。我非常開心看到不只是巴西、甚至有來自其他國家的觀衆,特地來到這座勒西菲,在聖路易斯電影院觀看《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而且場場完售。

我覺得把一棟建築、一間電影院放進電影裡,本身就是一件很美的事。觀衆可以看見建築、看到樓梯、看到放映室,這讓我想到一部我非常喜愛的電影,是蔡明亮的《不散》(2003),同樣在電影院裡拍攝,非常的美。

全片逾60角色 臨演同樣被看重

Q5:這部電影入圍了奧斯卡最佳選角,整個演員陣容都非常突出。能分享你與選角指導Gabriel Domingues的合作嗎?

A:Gabriel是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朋友。從《水瓶女人心》、《殺戮荒村》到《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這已是我們第3次合作。

《殺戮荒村》對我們來說是一所重要的學校。我一直覺得,一部電影就像一個小村莊,角色越多,村莊就越真實。在那部電影裡也學到一件事:臨演也是角色,不只是背景或美術的一部分。

我也是在《殺戮荒村》認識塔妮婭瑪麗亞,她原本只是臨演,但太有魅力了,我們忍不住替她增加戲分。在寫《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時,我腦中想的就是她,房東賽巴斯汀娜太太就是爲她而寫的。

Gabriel對「巴西的臉孔」有非常敏銳的理解。巴西是人種結構高度混合的社會,擁有極其多樣的面孔與背景,而我們希望這種真實存在於畫面裡。這部片有超過60個角色,他在呈現這種多樣性上扮演了關鍵角色。我很高興這部電影能因爲選角入圍奧斯卡,而且是這個獎項裡唯一的國際電影。

荒謬停格動畫 控訴警察暴力

Q6:「從鯊魚嘴驚現的毛腿竟然踢人」那段,爲何以海灘爲場景?又爲何採用幽默、甚至有點荒謬的方式來呈現?

A:因爲我來自一座海濱城市,而且我們那座城市真的有鯊魚問題。再加上電影設定在1970年代,史蒂芬史匹柏的《大白鯊》是一個非常重要、非常流行的文化現象,把這些元素放在一起,是我非常喜歡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的城市在政治上一直相對叛逆、批判,而且偏左。1970年代,兩名記者因爲審查制度,無法直接書寫警察暴力與軍警對同志社羣的迫害,於是發明了「毛腿」這個代碼,「昨晚有毛腿攻擊」其實是在說「昨晚警察攻擊了同志據點」。

我非常喜歡這個瘋狂的意象,一條毛茸茸的腿跳來跳去、踢人、打人。那一段我其實拍得非常開心,我們是用停格動畫完成的。我以前從沒用過停格動畫,非常喜歡這次的嘗試。

腐敗感充斥 正是張力來源

Q7:臺灣也曾經歷威權統治,不少觀衆都能感受到你電影裡那種緊繃、不安的氣氛。你是如何創造出這些讓人不舒服、卻非常真實的瞬間?

A:我認爲關鍵在於細節。1970年代我還是小孩,人們原本說話很正常,但突然之間就會降低音量、開始耳語。有時候甚至沒道理,因爲四周可能根本沒有人,但人們還是會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我覺得電影裡有一種「無所不在的腐敗感」,這種腐敗透過很多小地方被感受到,而這正是張力的來源。

例如開場加油站那場,有一具屍體,但警察到場並不是因爲死人,而是想從主角身上要錢,這非常令人不舒服,也製造出緊張感。還有主角被帶進公家機關的場景,事情永遠不清不楚,有點像卡夫卡的世界。夜晚,那些人被帶上警車,你永遠不確定發生了什麼,只聽到一些代碼式的對話「我們要出去兜一圈。」這就是一個民主已崩潰的國家,所瀰漫的整體氛圍,而很不幸地,這種感受現在在很多國家都非常強烈,包括美國。

從沒把電影當策略或計算

Q8:《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在巴西以及許多國家的票房表現都非常好,但這其實是一個關於痛苦歷史的故事,你一開始是如何思考,讓一般觀衆能夠走進這樣的電影?

A:我其實從來不知道答案,這不是方法,也不是計算。我只是想和華格納合作,出於友情與欣賞,當然,他很受歡迎,但我從沒把電影當成一種策略。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有驚悚元素,但它同時是一部需要時間的電影。前90分鐘,它慢慢建立氛圍,你必須把時間交給它。有觀衆說它太慢,也有人說看到後來連上廁所都捨不得。自坎城首映以來,觀察這些反應本身就很有趣,它在巴西很賣座,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