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小說】夏夏/蜜月旅行
蜜月旅行。(圖/阿鄉)
妻將排好的行程傳來手機的時候,他正在準備會議資料,連看都沒看,直接用貼圖打發掉,後來就忘了這回事。就像妻每次傳給他的各種訊息:想去的餐廳、景點,最新流行的辦公小物,生活中的小抱怨,他總是用貼圖比個贊,表示已讀。
那時候妻還不是妻,是即將成爲妻的女友,心情上卻跟已經結婚了沒兩樣。妻決定,他說好。妻規畫,他服從。他跟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對這些事就是沒興趣。餐廳吃來吃去都差不多,咖啡店看來都光線不足,不管拍幾張照片都沒什麼差別。每天的妻也沒什麼變化,就是妻的樣子。
直男。妻這樣說。
也好,直男這個標籤是防護罩,是保護色,讓他可以不用再想更多詞彙去附和妻的喜好,讚美妻精心打造的新發型與指甲。每回朋友聚餐時,妻都拿這些事出來當笑談,「他連我髮色換了也沒感覺」。最後話題總是收在,因爲是直男。
晚間,還是妻主動問他對行程的意見。他說很好。
公司給的婚假加上週末兩天,再含年假,全部的天數皆奉獻給蜜月之旅。整整十五天,包括兩個飛行日(時差要調幾天就不得而知),三個國家,九個城市以及持續增加的景點。「Linda說那邊拍照超美,特別是夕陽的時候,被網友公認是這輩子一定要去的朝聖地。」提供每個景點的資訊來源不一,最大宗是蜜月討論版,其次是閨密,再來是電影拍攝過的場景等。有時候他聽着妻滔滔不絕分析網友的經驗,解釋行程爲什麼要再次修改,該如何在準確的時間搭上轉乘的班車才能快速移動到下一個城市,他會有種錯覺,彷彿這趟旅程不只有他倆,還有無數看不見的人跟着一起去。
而其中一位跟最緊的,就是妻從大學開始最要好的朋友Linda。
Linda是他們的媒人。原本朋友想介紹Linda給他,但那天碰面時卻帶上了妻。Linda對婚姻沒興趣,喜歡獨處勝過戀愛,就做了順水人情。他與妻相差十五歲。自從登記結婚後,從婚宴籌劃到新家佈置,總少不了Linda的建議,她當然也會是伴娘,所以跟着去挑婚紗。
晚餐後,他才終於聽懂妻的意思,這趟蜜月十五天,結束在義大利之後,妻要繼續探索歐洲的各大城市,Linda會來跟她會合。「機票這麼貴,都飛去了,不如多玩十天。」滿合理的精打細算,他點點頭,繼續想着後天會議前要跟客戶確認的事項,一個不小心,起身時被放在地上攤開的行李箱絆倒。
他差點忘了,還要準備行李。
「我早就開始幫你打包,不然你連那邊天氣是冷是熱不知道,怎麼準備衣服。」他上班穿的正裝總共就那幾件,跟旅行衣物不衝突,所以沒發現衣櫃裡已經空了一角,全疊進箱中了。他看着九成滿的箱子,想着不知道接下來還會裝進什麼。在他看來該帶的都帶了,雖然他總覺得少了什麼,或是某種無來由的陌生與錯置感。不過這個念頭只在腦海裡閃過一瞬間。
家裡什麼時候有那兩個行李箱的?睡着前,他突然想到這件事。
到機場時天還沒亮,他也還沒刷牙,只想趕快上飛機補眠。前一天他把手上準備收尾的案子交接給同事後,又順便研究下一期要做的計劃,先寫了幾條memo,以防萬一回來後進入不了狀況。同事虧他,再不回家太太會生氣,他又把幾則檔案寄到自己的信箱後,才終於離開辦公室。
打開家門時,兩個龐然的行李箱已經擺在玄關。隨身包、外套和帽子就擱在一旁,好似五分鐘後就要出發。妻正在跟Linda講電話,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晚餐,就進房間繼續沒完沒了的討論。
那晚上沒睡好,這不像他。雖然他這年紀半夜起牀上廁所的次數從平均一次增加到兩三次,但他向來能很快再次沉沉睡去,鼾聲連連。這一晚,他翻來覆去,因此鬧鐘響起的時候,他覺着自己彷彿一宿沒闔眼,周身疲倦。
好不容易上了接駁車,車裡陳年氣味挨挨擠擠的漲滿腦袋,想睡也睡不着。妻興致盎然地翻着印出來的行程表,又發了好幾條訊息給朋友們,連外頭黑漆漆的高速公路都能拍照,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護照有拿吧?」他點點頭。接駁車抵達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機場。這裡是時間的轉運點,它將正常的時間排除在外,又依照既定的時間準確地運作,好讓人們飛往不同的時間之域。
航空公司櫃檯還沒開,他們先往美食街找點吃的,離上飛機能吃到食物估計還有三個多小時。吃完再刷牙,他盤算着。
許是時間真的太早,能選擇的餐廳不多,坐在餐廳裡的人表情也不多,大家都倦着等待。
英式紅茶,小杯,附一小口牛奶,他可不想一上飛機就跟大家排隊等廁所。妻喝熱帶水果茶,另外點一份早午餐兩人共食。結帳時,他習慣往胸前口袋掏皮夾,一個微小的感覺刺着他,小到就像牛奶上浮着的泡沫,綿密與細,入口便化,都沒來得及察覺。妻看他端着餐盤一臉出神,舉起手來朝他揮着,喊他回座。
「皮夾先收好。」妻叮囑,然後吃起可頌。沙拉的葉子有些塌,不過無妨,義式凱薩醬夠濃。德式香腸不管在哪裡吃起來味道都一樣,還有番茄醬。這盤早午餐像是替他和妻提前預習接下來十五天的行程。吃畢,他拎起隨身包往洗手間去刷牙。離座前,妻正在拍照上傳,不知道下飛機前,手機的記憶體會不會就已經滿了?
進到廁所,他先掏外套口袋確認。除了先前的皮夾,沒有其他。
大概在包裡,先刷牙再說。
上次定檢,牙醫說他有牙周病的初期症狀,要開始留意。預防方式嘛,不外乎是潔牙功夫要做到家,不過年紀越大罹患風險越高,這是沒辦法的事。年滿四十七,算是比平均早一點點發病,不過好好改變衛生習慣,不會出太大問題。仔細刷完牙後,用牙線清潔,這才總算完成每天三回日課之一。
把牙刷放進揹包外側,再拉開裡側拉鍊,應該是放在這裡沒錯。可惜他翻了翻,不管是裡或外都沒看見。
肯定是在妻那裡,妻不是說什麼都幫他收好了嗎?
妻正在座位上補妝,擡頭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餐盤拿去回收臺,可以去報到了。」他把行李推到餐廳口等着,妻隨後跟來。在妻沒開口前,他最好不要先說話,直覺這樣告訴他。妻如果沒問,就代表在妻那裡,先不要做其他假設。
推着行李經過大廳中央時,妻說要拍張合照,「作紀念啊!」他越來越會配合自拍的角度,要從高處往下拍,讓妻靠在他肩上,才能顯得妻臉小,五官精緻。妻拍了七八張,「等等上飛機再來挑要上傳哪一張」。他們加入櫃檯前的隊伍,人羣的面容都漸漸亮了,即將踏上旅程的期待在隊伍間喧鬧地傳遞開來。
「護照給我。」
他呆愣着看妻。妻走在他前面,先溜到隊伍的尾巴,恰恰搶先另外一家人那麼一步。那家人可真夠多人。他還記得那家人的男孩身上穿了好多國旗圖案的上衣,碰碰跳跳差點撞上妻。其他的事就不記得了。妻說了什麼,他回了什麼,都已忘記。妻沒有他預料中生氣,而是壓低嗓門,一路從隊伍尾巴講到櫃檯前,一位地勤人員出來把他和妻帶到旁邊協助,其他人根本沒空管他們。他想,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要帶個實體的玩意兒在身上,就不能用科技想想辦法嗎?他要晚生個幾年,就不是這個局面。不過時代這件事啊,真是翻得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獨自在回程的接駁車上,他總算睡着,夢到國小班遊那次。多年後學校帶去參觀的農場因經營不善,宣佈倒閉,正逢他剛轉換跑道,進這家公司。班遊那天到了下午,班上同學都跑去農場的販賣部買牛奶冰棒吃,他不喜歡牛奶的味道,卻跟着買了一枝,沒想到吃完以後腸胃就出問題,噁心得讓他額頭直冒冷汗。回程車上,他吐了。嘔吐後的舒暢讓他不知不覺睡着,讓他醒來以後覺得去了很遠的地方,而且去了很久,以至於在校門口看見阿嬤來接他時,一時有點認不出來。「會不會是中暑?」阿嬤擔憂地往他後頸摸了摸,那股老年人掌心略帶冰涼的觸感,還有身上一股藥草氣味讓他記憶深刻。
妻的手也涼,但是不大一樣,是冷透的感覺。妻散發的則是各種乳液的味道,甜膩膩的。
他愛妻,這點須嚴加說明,訊息中他再次強調。
只是後來他藉故身體不舒服,拖着沒訂機票,幾天後Linda提前飛去與妻會合,代替他在整個旅程的位置。睡在他的牀位,吃預訂的餐廳,在他本該站的位置拍紀念照。妻不時傳來旅途中的照片,即時分享所有細節,他依舊貼圖按贊,一個訊息都沒落下。
婚後一眨眼過六年,沒小孩,不是刻意的,一切順其自然。想過養寵物,但怕麻煩,也算了。這次妻傳來的是南非之旅,九天。「Linda說如果預算夠,可以報名十三天的行程……」訊息後面他沒仔細看就按下貼圖。這六年裡,妻和Linda已經出國少說有五趟。這樣滿好的。
妻出國時,他照舊上班,晚餐到家附近小店簡單吃,體會生活中短暫的輕盈。而那本當初沒有適時現身的護照如今壓在抽屜最下方,一個戳章都沒蓋過。
護照裡的他,停留在六年多前。他記得那時鬢角已有一些白髮,但是被修圖美化成墨黑,不像現在的灰白怎麼藏都藏不住了。若要說這些年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不要掩藏,不管是內心或是外在。凡掩藏的,終究會因不堪承受而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