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看世界》日本的「生命線」思維與臺海困境（段瑞聰）

東京與北京的關係因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11月的「臺灣有事」相關言論陷入緊張。（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近年來，中日關係中的最大敏感議題，已經逐漸由歷史問題與領土爭端轉向臺灣問題。對中國而言，臺灣問題不僅涉及國家統一，更被視爲「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具有不容妥協的政治象徵意義與領土主權屬性。因此，中國政府在臺灣問題上幾乎不存在戰略退讓空間。與此同時，日本政府近年來不斷強化與臺灣的安全、經濟及政治聯繫，從安保文件到政界發言，以「臺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爲代表的相關論述，在日本保守政治圈與安全政策討論中逐漸增多。這種趨勢意味着，臺灣問題正在演變爲直接影響中日關係穩定的關鍵變量。

日本之所以越來越重視臺灣問題，其背後存在深層的安全保障邏輯。這種邏輯並非近年來纔出現，而是近代以來日本長期存在的一種「生命線」安全觀。明治維新以後，日本作爲資源匱乏且高度依賴海洋貿易的島國，始終對外部環境抱有強烈的不安全感。在工業化與對外擴張過程中，日本戰略界逐漸演化出明治時期山縣有朋所主張的「主權線」與「利益線」思維，認爲只有確保周邊海域、海上交通線以及戰略緩衝地帶的安全，國家生存與發展才能得到保障。因此，從朝鮮半島到臺灣，都被日本視爲事關國家安危的關鍵區域。這種「生命線」意識後來又與帝國主義擴張及軍部勢力的膨脹相結合，推動日本不斷擴大對外戰略空間，並最終走向戰爭。

今天，日本重新高度關注臺灣問題，實際上可以被視爲這種歷史性「生命線」安全觀在新時代國際環境下的延續。對於日本而言，臺灣被視爲第一島鏈的重要節點，並與日本海上交通線及南西諸島防衛體系密切相關。尤其在日本戰略界看來，一旦臺海局勢發生劇烈動盪，日本的周邊安全環境與經濟安全將受到嚴重衝擊。因此，日本戰略界內部逐漸形成一種帶有「國家安全危機」色彩的認知。這種認知也推動日本不斷強化與美國、菲律賓等國家的安保協作，並在安全與戰略層面不斷提高對臺灣問題的關注程度。當然，日本安全認知的變化，也與近年來中美戰略競爭加劇以及中國軍事實力快速提升密切相關。不過，日本國內對於是否應深度介入臺海問題，其實仍存在不同聲音，尤其經濟界和部分民衆對於中日關係惡化抱有較強憂慮。

然而，中日雙方對臺灣問題的認知邏輯存在根本差異，這也使雙方極易陷入典型的「安全困境」。日本認爲自身是在維護區域安全與戰略平衡，而中國則認爲日本正在突破「一箇中國」的政治底線、干涉中國內政。尤其考慮到近代歷史記憶，中國社會對日本介入臺灣問題往往高度敏感。與此同時，日本國內在強烈的防範心理驅動下，越來越擔憂中國「以武力單方面改變現狀」。在這種相互不信任持續累積的情況下，如果日本繼續強化對臺介入，中日之間便存在因誤判、軍事摩擦或危機升級而走向武力衝突的風險。

因此，臺灣問題正在成爲決定未來中日關係走向的最大不確定因素。從更深層次來看，中日圍繞臺灣問題的矛盾，並不僅僅是短期外交摩擦，而是兩種國家安全觀、兩種歷史記憶以及兩套地緣戰略邏輯之間的深層碰撞。尤其在中美戰略競爭長期化、地區軍備競爭持續升溫的背景下，如何防止臺灣問題演變爲中日關係全面對抗的引爆點，將成爲未來東亞國際政治面臨的重要課題。

要打破這種「安全困境」，短期內指望任何一方改變核心安全觀是不現實的。未來更重要的問題，在於雙方能否建立有效的危機管控機制。這包括建立足夠有效的軍事熱線與海空聯絡機制，並在經貿領域保留必要的底線合作，從而避免在危機升級過程中因誤判而導致軍事衝突。這不僅考驗着中日兩國的政治智慧，也直接決定了東亞未來的和平與繁榮。

（作者爲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教授）

（本文來源：《海外看世界》，授權中時新聞網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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