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鍾喬/轉身回去,看見母親(下)

哥哥後來一直沒組成樂團,這和父親家道中落與母親爲家計奔波,都有着秋風掃落葉的影響吧!就像颱風天的那一陣風,將青春的美夢和少年的渴盼,都一併掃進柳川溪流湍急的涵洞裡,再下去,就是迷惘於大專聯考激流中的青少年,如何在酷熱的木造閣樓中,度過渴望清純的愛與迷墜於過度手淫的愧疚中了……

那時,新潮文庫裡的卡繆、沙特與齊克果,恰與陳映真的《將軍族》、楊逵的《鵝媽媽出嫁》還有魯迅的《野草》,一併毫不保留地闖進慘綠的青春中。多愁善感的少年歲月,在童年的尾端,等待風中一張稚嫩卻又愛發愁的臉孔,現在回首轉身,每每誤以爲隔天醒來,就是世界末日,卻又在閱讀一些可以灌溉枯荒心田的地下讀物後,發現一個新世界即將在我眼前展開!

陽光亮麗,我回去找尋我的童年。一條巷子:臺中市復興路三段527巷,有我的童年回憶:當然,最開始總是從「臺中肉員」說起,晨起去游泳,蒸氣室或更衣室裡,都是熟悉的銀髮族如我,一位個子小小精壯的楊先生,在埔里種百香果有成,誇讚自己家鄉好山好水。我說埔里也出「水姑娘」,例如張美瑤。我說:童年時,我在我們家那條「臺中肉員」巷子,見過張美瑤,小時看她就很美!

楊仔連忙問:不是去吃肉圓吧!我說:那時肉圓沒那列爲臺中名產啦!難道她去巷子找柯俊雄嗎?楊仔故意糗我,我說愛說笑,是她和柯俊雄一起來拍《養鴨人家》,電影裡最後那場景,是一大早在我家那條巷子裡拍的呀!

童年那條長巷,從「臺中肉員」那頭到高架鐵軌道這頭,就只有那家「長生醫院」有電視,由威廉波特到王貞治棒球,再到美軍電視影集《勇士們》與《羣星會》,都在醫師孃心情好的星期六傍晚,拉開鐵門,才讓我們爭搶着坐在磨石子地板上,屁股冰涼地感受到有錢人家的乾淨有多「高尚」。

醫生娘開不開門,讓我們進去潔淨又涼爽的磨石子地板,抱在電視機前,假裝當勇士們半個小時,已經成了巷子裡每逢週日收假時間,衆孩子最爲關心的一樁錯過難免被譏笑的巷仔內傳聞。

我最記得醫生娘說過的一句話:「巷仔內的命,註定比街上不好!」然後,她每一回都會用日語接着說類似的話:「振作點……元氣○○○。」而後,臉上刻意不帶表情。其實,一羣野孩子,都只是愣在鐵門外,等着她開不開門,元不元氣,早已消失在電視螢幕裡頭戴美式鋼盔的「勇士們」背影上了!

我年輕歲月在巷子裡的16號住出感情,一直經歷國小、國中、高中、大學……大三那年,學期考到一半,收到緊急通告,一場大火燒掉父親親手蓋的木造二樓,讓父母親痛定思痛,重拾家道中落的困頓與悲傷,我時常想,這就是離鄉在外打拚的客家勞動者的寫照!

現在,這巷子的家已經變作一家「黑糖肉桂卷」小鋪子了!陽光小巷肉桂香味,許多童年記憶涌上心頭。再回頭,那兒時到年少總是「戈登」、「戈登」陪伴我度過讀教科書、背英文字典的午後……也曾有這樣的陽光或掃不去的傾盆豪雨,讓我那嗜賭的不肖哥哥,就這麼將父母親辛苦一輩子蓋起的舊樓房,以積欠賭債的理由,被法院拍賣給陌生姓名的權狀所有人!

我不怪我這二哥,他不重,他是我弟兄,然則,我有一種說不清的厭與慟,不免會多心思地想:他也曾經是有着良善之心的青年,爲何敵不過賭桌上貪婪的誘惑呢!那是一種怎樣的魔障,在一個景氣剛剛萌芽的年代裡,讓一個不景氣的青年,一心想經由賭注來翻身呢!?據說,他想「翻盤」,因爲他怕原本輸的,給不知情的父母帶來煩惱與憂心;然而,他良善的想念,最終成了墜入深淵的最後的「踩空」,只有付出更大的代價,連家都沒了!

「翻盤」之說,我相信。但,很矛盾的這是我從童年至今將屆隨心所欲之齡,未曾有的誘惑,我的相信從何而來?難道是杜思妥也夫斯基賭博人生,與他的長篇小說《賭徒》,給了我什麼樣的暗示與想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