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元理髮店
在我遙遠的家鄉,有一間開了三十多年的理髮店,名字就叫“小元理髮店”。這名字簡單、好記,直接用了爸爸的名字——小元。奶奶是位起名的高手,她說“小元”叫着響亮順口。我的名字“妹妹”,也是奶奶起的,她說這名字福氣好。至於叔叔伯伯們,名字裡都帶着“錢”字,那是貧窮年月裡,奶奶最樸素的期盼,盼着家裡能沾點財氣,日子寬裕些。
方圓幾十裡的人,幾乎沒有不認識爸爸的。他是鎮上最早開理髮店的手藝人,一把剪刀,一張椅子,就撐起了招牌。後來,鎮上陸續開了幾家新店,但論起人緣和口碑,總也抵不過爸爸這間老店。
爸爸的手藝,是實打實的好。那“好”字該怎麼形容呢?是剪刀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咔嚓咔嚓,利落又精準,十來分鐘,一個新發型就清爽地立在客人頭上,幾乎個個都滿意。他人也風趣幽默,一張嘴能把排隊等候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逗得前仰後合,小小的店裡常常是笑聲朗朗,沖淡了剪刀的金屬聲。
我們那地方,貧窮,也閉塞,但人心卻是實打實的淳樸厚道。來理髮的人,他們習慣先在家,或在店裡的小爐子旁,圍坐一圈,喝上一罐熱氣騰騰的“罐罐茶”。那茶在小小的粗陶罐裡咕嘟咕嘟熬煮,茶香混着水汽氤氳開來。就着烤得焦香的油餅,再掰塊冰糖丟進濃釅的茶湯裡,一口餅,一口茶,家長裡短便在嫋嫋白煙和氤氳茶香裡瀰漫開來。那份熱鬧和暖意,是理髮前必不可少的序曲。
尤其是冬天。外面寒風凜冽,小店裡卻像個暖烘烘的避風港。屋子中央那隻大鐵爐子燒得正旺,爐膛裡跳躍着紅亮的火苗。清晨,爐子上架着熬茶的罐罐;茶畢,又換上了燒水的大壺。水汽、茶煙、爐火的熱氣交織升騰,窗玻璃上總是凝結着一層厚厚的白霜。爐子周圍擠滿了人,一邊烤火取暖,一邊喝着滾燙的茶,等着那把熟悉的椅子空出來。臨近過年,誰不想清清爽爽、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地過個年呢?爸爸手裡的剪刀,便成了大家辭舊迎新的“門面”擔當。
理髮店不大,卻巧妙地分成兩半。前半間,是爸爸的“戰場”——鏡子、轉椅、洗臉池、工具箱,一應俱全。後半間,則是媽媽經營的小天地。幾排貨架上,洗髮水、護膚品、毛巾肥皂、內褲背心……日常所需的零碎物件,碼放得整整齊齊。貨架底下,一張窄窄的牀鋪,就是爸爸媽媽日夜歇腳的地方。每逢集日,媽媽會把貨品搬到店外擺開,支起一個小攤。等我稍大些,放假在家的日子,這“出攤”的任務就落到了我肩上。寒來暑往,一個假期下來,我的臉蛋總被曬得又黑又紅,像熟透的蘋果。
媽媽性子要強人也勤快。附近幾個村鎮輪流趕集,日子各不相同。她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集日,哪裡有集,哪裡就有她和爸爸的身影——爸爸理髮,媽媽賣貨。十天裡,只有初九、十九、二十九是他們的“休息日”。可這“休息”也是奔波,他們得踩着這難得的空檔去城裡進貨。在我的童年記憶裡,他們總是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轉。一輛摩托車,載着他們和貨物,風塵僕僕地穿梭在各個鄉鎮的小路上,也載走了本該屬於我的家長會時光。所以,每次家長會班裡總會缺席我的家長。
我從小便害怕冬天。父親年輕時身體底子就弱,天寒地凍時,咳嗽是常事。可越是年關,生意越是紅火。他就像一部不知疲倦的機器,常常忙到深夜十一二點,有時甚至凌晨。燈光下他彎着腰,專注地剪着,咳嗽聲夾雜在剪刀的節奏裡,聽得我心頭髮緊,生怕這機器哪天突然就散了架。父母的辛勞,早早催熟了我和哥哥。寒暑假、週末,我們就是店裡的小幫手,掃地、燒水、看攤……過年?記憶裡沒有圍坐守歲的團圓飯。大年三十的晚上,往往是店裡最忙碌的頂點。當最後一位顧客帶着新發型滿意離去,爸爸媽媽早已累得脫了形。他們常常連飯都顧不上吃,一頭栽倒在貨架後的那張小牀上,沉沉睡去。昏黃的燈光下,媽媽會在睡前掙扎着囑咐一句:“鍋裡煮着肉,熟了你們兄妹倆自己吃……” 我和哥哥聽着鍋裡咕嘟咕嘟的燉煮聲,看着窗外的零星鞭炮,自己撈點肉吃完,看看春晚,便也睡下了。那鍋裡翻滾的,是年的味道,也是生活重壓下無聲的疲憊。
那時的我,小小的腦袋裡裝滿了困惑:爸爸媽媽爲什麼非得這樣拼命?直到現在,才漸漸明白那份沉重。他們是從那個飢餓的年代爬出來的,窮怕了,餓怕了,刻骨的記憶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記得七八歲時,有一次爸媽回老家,我和哥哥託給奶奶照看。陰雨綿綿,家裡剛進了一批做布鞋用的塑料鞋底。爸爸等不及雨停,竟挑着沉重的扁擔,踩着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冒雨到各個村子去叫賣。在那個家家戶戶自己做布鞋的年代,這鞋底是緊俏貨。雨水順着他的草帽流下,扁擔壓彎了他的腰,這幅畫面深深烙在我腦海裡。
如今,爸爸已是花甲之年。那間承載了半生光陰的“小元理髮店”,依然開着。店裡的老主顧,也多是當年那些喝着罐罐茶排隊的一批人。年輕人自有他們時髦的去處。爸爸的理髮椅,漸漸成了屬於他們那一代人的“老地方”。他依然坐在那裡,用那把磨得發亮的剪刀,梳理着流逝的時光和斑白的鬢角,守護着他獨有的、漸行漸遠的時代印記。
有趣的是,年輕時總被生計壓得喘不過氣的爸爸,如今終於有了自己的時間,去擁抱他深愛的秦腔。他和一羣志同道合的老夥計們組了班社,他竟還是羣主。他們四處唱戲,怡然自得。更讓我忍俊不禁的是,晚上他經常會打開手機直播,對着屏幕有板有眼地唱起來,隔着網絡與戲迷票友們對唱交流。我給他打電話,十有八九是無人接聽,可只要點開那個直播鏈接,準能看到他精神抖擻、滿面紅光地沉浸在鑼鼓絲絃之中。那個在直播間裡神采飛揚的老頭,和當年在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理髮店裡弓着腰、熬着夜的身影,奇妙地重疊在一起,訴說着生活的變遷與不變的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