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進行式】赫連擁／為何還沒結婚？

爲何還沒結婚？圖／abwu

最近我迷上逛英語社羣，一個堪稱可聯絡到社區方圓三五十里的敦親睦鄰平臺，經常出現一些非常奇葩的貼文或回帖。發現有位美國單身女子的心情分享，提到剛過三十一歲生日不過數週，就接連被身邊一些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輪番關切，問：「爲何還沒結婚？」

先是她的祖母發難。然後，出差回返，從機場搭網約車回家途中，司機閒聊發現她單身，不僅納悶她有了男友卻不結婚，更問：「怎沒趕緊生個孩子？」

「我想變富，所以才延後結婚生子。我是真心想發財買房。」女子被迫向陌生人解釋，並且一樣不解對方既震驚又失望的眼神，心裡駭笑：難道，追求經濟穩定而不想生孩子，這也有錯嗎？

再來是去捐血，負責抽血的中年護理師看了她的證件，1994年生，而捐血登記單上的個資填了未婚，也不假思索地發出了老媽式口吻：怎麼到現在還單着？

別說是留帖子的當事人了，就連我都長了見識，這年頭美國單身女性去捐個血還得順道接受靈魂拷問。這世界對女性的壓迫，已到了連在消毒棉片擦下去之前，都不忘先戳一刀的地步了嗎？

經年努力得來的學經歷，顯然還不夠我忙

如果世界上有全球統一迷思排行榜，我猜這個既頑強又老掉牙的問題應該位居前三：爲什麼是女人經常被問「爲何還沒結婚」？

華人世界的傳統，本就擅長將他人的人生里程碑視作集體任務：三十歲沒結婚，那是「讓家裡沒面子」；三十一歲以上還沒生小孩，成了「社會少子化原因之一」。但凡女性稍微活得任性自我一點、跟普世人生的「進度表」有些出入時，立刻引來旁人不解的眼光及批判，而且不論遠近親疏，連不熟的或纔剛見面不到五分鐘的陌生人，都不知哪來的資格和氣場，可以朝妳砸塊石頭或捅妳幾刀。更教人無語的是，這種現象竟然不只存在於華人或亞裔之間，問單身女性爲何還沒結婚，什麼時候在美國人之間變得如同聊天氣或球賽般，成了一種類似開啓對話的社交問候語？

爲什麼這問題永遠針對女性，且經常赫見「女人爲難女人」？

我的同理心頓時大爆發。掐算這位女子剛出世那年，我二十八歲，也是單身，而且這年紀在華人長輩眼裡早給「四捨五入」，被當作三十歲的大齡女子看待。我經年努力得來的學歷、年薪及存款顯然還不夠我忙，能輕易被一句「還沒有男朋友啊」，給踩在地上摩擦，從此懷疑人生。縱使有了男友，又要被一句「怎麼還不結婚」，給下降一個檔次。

真是直到結婚生子，才總算逃出生天。那些既無聊又傷害值極高的問題，至此消失得無影無蹤，乃至我渾然忘記，它們其實是轉嫁到了其他單身女性身上，繼續「無差別攻擊」罷了。

於是特別理解「媳婦熬成婆」的境況，更相信這能釀成某種變態心理，僅僅只是換了頭銜就換了腦子的人非常之多，單身在婚姻市場面前，永遠是個會被無端踐踏的菜鳥小媳婦。在單身時期，我特別想問包括父母在內的親人長輩：結了婚的你們，到底有什麼好囂張的？憑什麼「爲何還沒結婚？」這句話可以代代相傳，成爲一種既扭曲，又讓聽者難受彆扭，卻最終被註解爲「關切」的語句？

單身時的我甚至無比通透，在此問題點上堅決不接受任何同情，只因爲就連同情都嫌矯情。誠然，被「自己人」迫害已非常窩囊，而我只是在守護最後一道自尊防線。

網路的泛濫使用，改寫了對隱私的定義？

幾經物換星移，以爲這件事終究會跟人類文明發展史般，必然進化得不再如我所經歷過的那麼「暴力」，好比某些被公認歧視的字眼漸漸淡出我們的生活那樣。可我好像錯了，且極度懷疑，同樣的問題會發展成問到了美國人身上，是否跟亞洲移民的成長所導致的某種「文化滲透」有關？

美國人就算平日再怎麼狗拿耗子，向來固守隱私底線，可這曾經在我概念裡固若金湯的原則又去了哪裡？是否得歸咎於網路的泛濫使用，對隱私的定義早就重新改寫了？

帖子底下的回覆，給我感覺就像把一臺卡拉OK機拖到公園廣場插上了電，中聽的和不中聽的，得容許路人們都來吊個嗓、唱兩句過過癮。

來發雞湯的不少，教她「做自己」的居多，也有非常老派的長者提點「不結婚生子，到老誰來照顧妳」。

如果觀察文化差異，華人系統會用「養兒防老」來解釋催婚因素，美國系統會用「妳將來會不會後悔」來作生活輔導問卷。

以及，身爲女性在生理上的某種期限，其實才是原罪。男人大可守着一條黃金救援犬終老，女人似乎得很早就被迫在生養問題上跟自己的人生前途綁定，不管本人認不認同。

在我眼裡最奇葩的回帖，是居然有不止一人認真建議這位女子，去跟婦科醫生討論高齡女性生育與醫療風險，以及冷凍卵子的選擇。才從這裡得知，現有不少健保計劃包括此項服務。

更驚人的是，理由皆相同：將來妳會有更多選擇。

原先我看完這建議，是發笑的。然而轉頭一想，卻看到了另一個可能性：難說再過一個世代，天下女性或可從「爲何還沒結婚」的話語追殺下稍作喘息。那時的父母已進化到不再露骨地催婚催生，而是換了一種思維和說法，並可能同樣透過嘮叨碎唸的方式呈現：

「都老大不小了，怎還不去把卵給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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