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戲中人

踏入“開心麻花·花花世界”演藝新空間,明明身處商廈街區,卻又像是闖入了戲劇小鎮:走廊兩側,幾臺老式攝像機被搭成螺旋狀雕塑,彷彿要記錄每個闖入者的表情;牆面嵌着十幾面哈哈鏡,有的將人拉長成皮影戲角色,有的則將人壓縮爲默片丑角,路過的人總會對着鏡子比個誇張的手勢;前臺工作人員遞來的《醉後贏家》門票,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標記了劇中角色的身份信息。

在這裡,觀衆不再是旁觀者,而是一不小心就會被劇情捲走的“同謀”。走出劇場時,總會恍惚——剛纔經歷的是一場話劇,還是一場不經意闖入的“第二人生”?

2024年,我國演出行業場次、票房收入增長迎來新高,並帶動周邊產業融合發展,成爲文旅消費新亮點。根據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票務信息採集平臺數據監測和調研測算,2024年全國營業性演出(不含娛樂場所演出)場次48.84萬場,同比增長10.85%。其中特別提到,小劇場及演藝新空間發展勢頭活躍,劇目數量和演出場次雙雙增長。憑藉座位體量小、票價親民、體驗感強、演出時長適中、地理位置緊鄰商業體等優勢,沉浸式小劇場正成爲文旅融合的“超級活力引擎”。

舞臺有匠心

沉浸式小劇場熱潮涌動,其“小而精”的特質成爲破圈關鍵:降低觀劇門檻,吸引非傳統受衆;融合劇本殺、密室等元素;提升互動娛樂性,更契合新生代願爲體驗感買單的消費理念。而打造這樣一方精巧天地,幕後所需的匠心設計遠超想象。

一個放大鏡道具隨着“門票”遞到你的手中,同時一位戴着面具的演員已經走到眼前:“尊敬的調查員,現在請跟我來……”

沒有傳統舞臺的“第四堵牆”,觀衆席就設在劇情發生的“現場”——可能是復古舞廳的卡座,也可能是西部野外的馬場。演員可能坐在你身邊的空位上念臺詞,遞來一杯道具紅酒讓你配合“乾杯”;或許頭頂的吊燈突然熄滅,身後傳來角色的爭執聲;又或者主角會突然對着你發問“你是目擊者嗎?”聚光燈同時打到你的身上……觀衆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戲劇衝突會在哪個角落爆發。

開心麻花沉浸樂玩新空間“花花世界”主理人馬悅舒作爲多部沉浸式戲劇的製作人,將自己的工作比作“大管家”。這個角色意味着她需要全盤統籌:內容創意的火花碰撞,導演、編劇、演員班底的搭建,舞美道具的落地執行,以及精準的營銷排期。她深知,團隊目標只有一個:打造出讓觀衆心甘情願買單的優質體驗。

通過短期駐演快速測試市場水溫,收集觀衆反饋即時優化內容,高效篩選淘汰表現不佳的作品,同時挖掘並持續升級經典IP——以戲劇《海上倒計時》爲例,其技術呈現經歷了顯著進化:早期依賴全息投影營造空間感,後期又加入了燈光與實體陳設的精妙結合,只爲帶來更真實、更可觸的沉浸感。

“藝術家負責造夢,製作人就要算好這本‘經濟賬’!”馬悅舒道出關鍵。小劇場強沉浸、高互動、排期靈活,在創作上必須死磕細節、精心設計觀衆動線、鍛鍊演員即時應變能力。其依賴高頻次更新和差異化內容吸引年輕客羣,挑戰也如影隨形,運營成本並不低,盈利模式始終緊繃。

如今,小劇場的能量已不止於舞臺。衆多城市正憑藉沉浸式演出打響知名度,“文旅+演藝”的結合造出了更多夢。“如果能通過一部劇帶火一個商場、激活一個街區,乃至提升一座城市的吸引力,那它所撬動的能量絕對不容小覷!”馬悅舒目光灼灼地說。

做了20年音響師的張鑫磊,在劇場的職業追求是“隱身”——讓聲音潛移默化地流淌。

他的控臺通常設在出入口最後一排,如果觀衆散場時說“今天音響太震撼了!”那他心裡就咯噔一下,說明音樂過火搶戲了。如果聽到的是“演得真好,燈光佈景都合適!”就說明今天的聲音“藏住了”,這是張鑫磊津津樂道的獨特“成功標準”。

“大劇場裡,聲音彷彿來自遠方;小劇場裡,演員就在眼前。我的任務就是通過技術調整,讓每位觀衆都能感受到均勻、包裹式的聽覺體驗。”張鑫磊說,音響師吃的是“經驗飯”。“你聽過的現場越多,經歷過的演出越複雜,手上功夫才越穩。”這位以幽默可靠著稱的“聲音捕手”,是團隊公認的“救火員”,哪個劇場遇到棘手難題,他總能及時出現化解危機。

張鑫磊對劇本臺詞的掌握程度不比演員本人差,他能精準預判每句臺詞後的氣息間隙。細心與專業成爲他的底氣,在這位樸實的“老大哥”口中,你能聽到常人忽略的“聲音密碼”:關門與開窗的室內混響差異,低頻共振如何讓腳底發麻……

當然,也曾遭遇驚險時刻。在大連的一次演出,張鑫磊突發高燒,視線都模糊了。“小劇場最講究音響與演員動作、表情的精準咬合,我燒得眼睛都看不清……硬着頭皮上!”對那部劇的肌肉記憶成了救命稻草,“臺詞一出,手指自動就能落正確的鍵。”落幕掌聲響起,他長舒了一口氣。

方寸皆入戲

“95後”白慧力是沉浸式親子兒童劇《小豬佩奇之奇妙一日遊》的執行製作人,她還不是寶媽,但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總能精準地爲團隊補上珍貴的“小朋友視角”。“更多時候,我會把自己當作一個參與者。”她解釋道,“這樣就能幫導演、編劇還有演員們,補上一些他們可能忽略的視角。”

兒童劇真正破圈,需要3歲小朋友也能沉浸其中,如何做到?

白慧力的答案非常直接:“越簡單越好!”降低互動門檻,放大具象感知。例如,用肢體互動帶領孩子們模仿蝴蝶揮翅、企鵝搖擺;巧妙運用道具,像拍打沙灘球、操控能飛到觀衆頭頂的蝴蝶偶型,營造親近感;還有IP賦能——引進原版《小豬佩奇》,通過立體偶型結合演員操控,讓動畫角色“活”起來……白慧力眼睛發亮地描述,“小豬佩奇是真的會遊走到他們身邊,來到面前打招呼……讓孩子們感覺到,他們的‘小夥伴’就在眼前!”

打造這份“簡單沉浸”,背後的工作可一點也不簡單。尤其是定位3歲至6歲孩子的兒童劇,“安全高於一切”的理念貫穿了製作環節。

“開始我們只操心小觀衆的安全。”白慧力說到此處,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後來才發現,演員們也需要‘被保護’!當活生生的‘小豬佩奇’走到面前,小朋友一激動,可能‘啪’地拍一下,或者想撲上去來個熊抱!”

沉浸式親子兒童劇《小豬佩奇之奇妙一日遊》北京首演至今近60場,上座率穩穩保持在90%以上,暑期檔更是火熱。隨着經驗積累,開演前提示語也越來越“豐富”——不僅要保護小觀衆,也得防範“愛的暴擊”傷到演員。

曾是演員的閆雨晨從《醉後贏家》這部環遊式沉浸戲劇開始成爲執行導演,因爲喜歡挑戰,喜歡看到劇場不同面的魅力。“做演員時,視角很單純——專注演好自己的角色,聽指揮站位,用道具就好。”但當執行導演,一切都變了!從電話的顏色、窗簾的款式,到如何打光才能達到最強效果……每個細節都需要去思考、去把控。視角的轉換,意味着責任呈幾何級增加。

“我們不是邀請觀衆來看戲,而是邀請他們成爲故事的一部分。”在沉浸式小劇場裡,觀衆不僅能走上舞臺與演員共演,甚至能左右故事結局——這無疑是傳統戲劇難以想象的突破。但對習慣了鏡框式舞臺的演員而言,更是巨大的挑戰。

閆雨晨回憶,作爲演員初次演繹小劇場時:“一轉頭,觀衆的手機鏡頭幾乎懟到臉上,連毛孔都清晰可見!”爲此,演員們日復一日進行應變訓練,模擬刁鑽提問,預設各種突發狀況,核心目標只有一個——無論觀衆拋出什麼“梗”,都必須穩穩接住。

“現在的年輕觀衆,最看重體驗感。”《醉後贏家》的營銷負責人、“00後”小夥子張宸輝深諳此道,“我們首創了‘環遊式’觀劇模式,主打能玩、能拍照、能深度沉浸的體驗。”觀衆可自由探索的空間不同、能詢問的角色秘密各異、收集的線索千差萬別——這直接助推了復購率的穩步攀升,甚至涌現了7刷、8刷乃至10刷的忠實觀衆。“復購的奧秘就在於每一次重返,你都能發現一個新的自己!”張宸輝道出了這份獨特體驗的魅力所在。

破圈新玩法

在編劇、導演古十八看來,沉浸式小劇場的創新腳步永無止境。

“我們的喜劇內容注重小品化、互動性,追求極致的笑點和碎片化包袱。”他主理的Sketch喜劇(素描喜劇)與傳統喜劇風格截然不同:演員能少則少,道具、佈景也是簡單夠用即可。以《整個喜劇》爲例,7個趣味短篇組成一場戲劇,每個演員要演繹多個角色,瞬間切換全憑硬實力支撐。這份“簡陋”恰恰將觀衆的注意力牢牢鎖定在劇情和人物關係上。

“素描喜劇的精髓是能抓住日常的故事,把觀衆的共鳴迅速推向極致。”古十八說,“我們汲取脫口秀的機鋒和話劇的筋骨,自成風格。”他信奉兼容幷包,只有一個好不算好,要承認不同門類的好,大家好纔是真的好。

回顧自己的職業之路——從單純熱愛表演的東北雪鄉少年,到如今深耕喜劇創作的職業編劇——通宵達旦沉浸式創作是家常便飯,黑眼圈幾乎成了半永久“妝效”。但只要提起自己筆下正在生長的劇本,他疲憊的眼裡瞬間就能燃起高光,整個人煥發出別樣的神采。

沉浸式小劇場是新的試驗場,也是未來路的基石,有這麼一羣人在爲每天的新鮮恣意努力着。馬悅舒說:“傳統戲劇團隊是願意去嘗試新鮮事物的,已經有了地基,就應該讓各種新意的產品旺盛生長。”

面對年輕人偏愛的音樂潮流,張鑫磊坦言:“我常聽,但有時候是真聽不懂啊,於是就琢磨——爲什麼年輕人就是喜歡?我得聽出可取之處來!”

“我是傳統戲劇和新式戲劇的過渡人,我認爲我遇上了最好的戲劇時代。”閆雨晨說。

小劇場的生長讓戲劇走出框架,也爲影視戲劇行業提供了更多就業機會。衆多年輕人因小劇場發現了更多可能。電影專業畢業生洪彧已經從事小劇場工作多年,依然能記起當時的侷促,“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到底好還是不好,但是我們頂着壓力,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很好。”洪彧目前在成都從事演藝小劇場的工作,她表示,“看劇好像曾經是一個很小衆的事情,但現在消費者越來越接受逛着街,閒時想起來就去看個劇”。

求新的他們都相信,好的內容,好的故事,將喚起更大的市場消費潛力。(作者:趙田格格 來源: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