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悲傷靠岸

散文

悲傷,像海浪沒有經過草擬遽然洶涌而出──

那天晚上的加班,被鐘面上的時間臨時假釋了。

離開辦公室開車往偏遠的醫院分院探視住院的父親。小小移動的車子像是要把自己往前景投遞,卻沒有花巷草弄可以簽收。也像細明體在柏油路上造句,「虧欠」兩個字纖瘦的筆劃風一來就解體,隨時都會在奔波的生活中失去連結。

一個小時的車程,抵達停車場時夕陽早已被天空驅逐出境;昏暗不明的星光,它的閃爍之詞也被天空駁回了。

是否,醫院裡毗鄰的車子也有毗鄰的苦難 ?

沿着階梯一級一級往上。階梯彷彿是鋼琴上站起來的白鍵,等經過的腳步彈奏人間的生離死別。它目送苦難來,又目送苦難離開,而它自己不來不去,是恰如其分的行止。

走到轉彎的地方準備上二樓,卻傳來一聲聲的哀嚎,像是潮汐的吶喊要把大海呼喊成「摩西分海」──此時足音不再和腳底的疲憊爭辯,快步抵達護理站,剛剛好停留在聲線的最痛點。

「妳父親從下午兩點半一直哀嚎到現在」,護士不帶感情的描述苦難的形狀。久經職場的訓練,她的心中已沒有任何角落可以接待憂傷了嗎?

牆上的鐘,時針分針停泊在六點三十五分的碼頭,哀嚎聲轉換成船隻悲切的鳴笛,我急促的伸出手試圖抓住它的尾音──快步奔向病房,父親把胃的痛楚轉換成哀嚎的力道因而滿臉通紅。

四個小時,父親反覆複誦的只有一聲「痛」。

醫生、護士、看護沒有人接住痛的字義,任它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筆劃碎裂在已經失去動機的廊道,路過的心跳聲也置若罔聞──這世界還有脈搏嗎?

是否醫護的人道精神比病人更早抵達安寧病房,已處於癌末狀態?

我聽見濤聲的怒吼,一波波擊中我的胸口。

快步衝到護理站急切的喊出「醫生呢」?像在雪花瀰漫的冬季探問春天的消息。

「剛剛下班了。」護士比機器人還要機械式的回答。「現在有人可以處理嗎?」這是我哀求的疑問句,也是我唯一的祈使句。

「沒有人可以處理。」那麼制式沒有經過檢驗,從她喉嚨的輸送帶直接傳出來一句話。我彷彿看見生和死在她零度以下的聲音裡飄上飄下,我能接住嗎?

「既然醫院沒有人可以處理,那我請記者過來處理。」我拿出手機準備撥打電話,護士彷彿突然從夢中醒過來,即刻就連接上夢外的世界了。她偏離的意識終於回到苦難現場了,急忙說道:「我請醫生助理馬上過來。」

我再度折返病房安撫還在與病痛拚鬥的父親,他眼神透出的絕望,像茫茫的大海瞬間把我淹沒──在我溺斃之前醫生助理來了。她快步向前輕聲安撫父親併爲他打了止痛針。

父親的哀嚎被止痛藥一聲一聲摺疊起來,放入睡眠的收納盒裡了,那裡也有夢嗎?

此時看護走進來像事不關己的說了一句:「我剛剛去洗澡了」。這是一句無法整除的說詞,我已沒有心力再去演算──

不知道怎麼走回停車場的,只覺自己被命運放逐在一座悲憫之心已經死透了的空城。擡頭望着無言的蒼天,撕心裂肺的哭聲此時從喉間奔出碎了一地,無法線裝成控訴命運的起訴書──

沒有人接住我的哭聲,值勤中的月亮也沒有舉手發問,只遞給我一片片的雲,擦拭無法止住的淚水。

隔天星期六一早便趕往醫院探望父親。他已臥牀三年,沒有能力自行起牀,雖然聽得到聲音,卻無法開口說話。

我坐在病牀邊握着他的手告訴他,我會好好照顧媽媽,請他在醫院安心養病不要掛心,當時媽媽已失智,由外勞在家照護。我話一說完,父親突然從病牀上坐起來嚎啕大哭──

彷彿一聲雷轟下來,我腦中還在情商的念頭來不及撤退,當場粉身碎骨。

父母身體都還康健、還能跟隨地球的腳步移動身上的歲月時,經常可以看見他們坐在三合院的廊下作伴說話。父親曾當着我的面牽着媽媽的手說,下輩子還要再和媽媽當夫妻;媽媽靦腆笑着回說:「我也是」。

八十幾歲的臉上情意款款,連皺紋的刻痕也深深的幸福着。

媽媽年輕時很強勢,爸爸則木訥寡言。媽媽生氣時連珠砲似的對爸爸開罵,常常他還來不及迴應,媽媽已經走掉了,留下不知所措的爸爸愣在原地,想要說的話像是無法出岫的雲,被困在喉間的深谷。

他們曾一起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曾一起經歷萬貫家財被不肖子散盡的悲涼,而今是歷盡滄桑之後,仍願意相許來生的無怨無悔嗎?

父親突然的豪啕大哭,像是爆衝的句子無法攔截在紙頁上!

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一個臥牀三年孱弱的老人可以瞬間從牀上坐起?是對家人丟下他一個人在醫院無依無靠的悲鳴?還是對他即將失去老伴、又忘了自己是誰的年邁妻子無盡的牽掛?此生第一次看見父親哭,家中最孝順的二哥往生時,他在人前也沒掉過一滴淚。

十幾天之後他在父親節那天走了──他用僅存的殘命抗議,再不願成爲任何人的父親!

當時失智的母親已認不出任何人了,卻在父親火化的那天看着他的遺照整個人癱軟在地。從此沒有再站起來,只剩承載她餘生卻不再有方向的輪椅和一張儲滿孤單的牀,在白天與黑夜的圍觀下和她相依爲命。她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任何幸福的遺址,也看不到哀傷的餘數了。

她是被「失去」層層包覆的蠶蛹,卻不再有破繭而出的一天──

此後,我再沒有資格面對「父親」兩個字了。

每當它出現在視覺、聽覺......,像一把匕首直刺而來,我只能把它揮落在內心昏暗的監牢,不讓日照把它養護成悔恨巨大的影子。

「父親」兩個字像是被取出了電池,從此被靜置,沒有在我的脣舌之間再走動過。

多年後,有一次在跑步機運動,耳機聽着《名人書房》訪談郭強生。那次的題目是「讓悲傷靠岸」,訪談內容是他的書《何不認真來悲傷》的書寫過程,描述父子親情今生的種種糾葛與不捨。

事前不知訪談情節,所以毫無防備只專心的聽着。不知不覺眼淚竟撲簌簌的流下來,卻仍繼續聽下去 。

直到一句「今生一場聚散已足夠」──我迅速關掉跑步機,蹲下來掩面大哭。埋伏內心多年的「痛」,猝不及防的終於對我狠狠一擊了。它們擊破時間築起的牆,像兵荒馬亂沒有隊形的奔踏一直逃避交戰的一顆心──

原來父女之情不曾離鄉背井,只是淚水一直高於井中的水位。

那時是父親往生的第十年。

以爲痛已經舊了,舊了在鏡中就模糊了,不會再清晰的顯影。沒想到那樣的痛不劇透,直接破鏡而出──「父親」兩個字,此時卻把它接住了!

悲傷,依然像海浪沒有經過草擬,逕自朝着有「父親」兩個字的海岸澎湃而上──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