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的Made in China!「殺瘋」全球的爆火短劇
另類的Made in China!「殺瘋」全球的爆火短劇。(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據《三聯生活週刊》報導,大陸的網文、遊戲與短劇如今被視作「文化新三樣」,正在海外市場掀起一陣陣波瀾。它們並非彼此割裂,而是在多年的深度產業運營中相互轉化與迭代。這當中,以「爽點」著稱的短劇最爲火爆,已演化爲一種高度成熟的內容工業。它的出海走紅並非偶然,而是一整套內容方法論、組織能力與供應鏈優勢的集中呈現。中國的內容行業,正在以一種近乎製造業的方式批量輸出故事,並讓海外觀衆沈迷。
「爲什麼是台州?」這是作者去杭州臨平影視廠影視拍攝基地探班一個短劇劇組時的第一反應。
臨影廠坐落在杭州臨平區的郊外,有一棟由空置的家紡批發城改造而成的影視基地。2025年12月上旬,一個短劇劇組要在此拍攝一個國際機場的場景。曾經熱鬧的家紡城大廳被模擬成了一個航站樓的候機廳,幾個羣演推着行李箱走來走去,藍色的大屏上則打出了一排排航班信息——所有國際航班都被「台州—×地」替代。這讓作者有些好奇:台州並非大城市,更沒有任何國際航班,這難道不會穿幫嗎?
「其實根本看不出來,背景都是虛化的,有機場大屏幕的感覺就行了。」劇組一位工作人員解答了作者的疑惑,大屏幕是他們從網上找的圖片,不帶任何滾動效果。短劇拍攝時,鏡頭也主要是用近景、特寫拍攝男女主角,背景是虛化的,因而有個模糊的藍色背景已足夠。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一個小孩突然出現在鏡頭裡,在「機場」撞到了帥氣的男主角,後者發出了一聲「啊」的慘叫。
工作人員繼續解釋,這是一部「霸總萌寶劇」。劇情的梗概是:一對年輕男女相愛併發生了關係,女主角此後受人欺負,遠走國外後發現自己懷了孕。她生下小孩五年後,要帶着小孩回國來完成復仇並尋找男主角。小孩天資聰穎,最終撮合男女主角重新走到一起。這一天他們要拍攝的,就是女主角帶小孩回國在機場與男主角相遇的一幕,「萌寶目前比較流行,因爲結局都很圓滿,觀衆喜歡看」。
巧合的是,兩天後,作者在深圳光明區一處臨近東莞的閒置辦公樓裡,也撞見了一個類似的劇情。一個清潔工女主角與一位CEO男主角發生了關係並意外懷孕。女主角偷偷生下了小孩,但因家庭原因不得不放棄撫養孩子,她忍痛把小孩放在了男主角家門口後就遠走了。男主角將小孩帶大到五歲,女主角應聘上了男主角公司的員工,兩個人很快將因爲一些意外再次聚在一起。
深圳拍攝的這部短劇與杭州有所不同:男女主角都換成了外國面孔,場景也是以室內居多。2025年12月中旬的一天,身高超過一米九的男主角在自家公司與女主角相遇時,女主角正在被一羣同事們「八卦」着。她們在工位上熱烈地討論女主角的神秘背景,身後就是一排排的蘋果電腦屏幕,沒有任何辦公文件的圖像——這些「電腦」都是壓克力製成的仿真道具。如果沒有意外,這部65集的劇目將在八天內就拍完,一個月後就能在海外某App上線並被歐美觀衆所看到,成爲數萬部出海短劇中的一份子。
中國短劇正在成爲一種跨文化的產業現象。2024年,當國內短劇市場規模超過500億元(人民幣,下同)、首次超越了電影票房時,短劇也大幅開啓了出海的步伐——據《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2025)》數據,已有300款中國短劇App投入海外市場,累計下載量超4.7億次,2025年1~8月貢獻超15億美元收入。目前TOP30海外短劇應用程序中,超過90%都來自中國。
其中最有名的一個App叫Reelshort,在海外的應用榜單上,這個呈粉紅色的「R」字App曾在2023年一度超越了TikTok,登上了娛樂北美App下載量榜首。Reelshort上的短劇有上千部之多,多數都改編並翻拍自中國,最火的一部爆款劇能有近5億的觀看量,超過Netflix的經典劇目《魷魚遊戲》,雖然一集短劇只賣0.3~0.5美元,但觀衆在上面看一部劇的累計付費金額能比在美國看一部電影還要多。2025年3月,《經濟學人》在2025年3月將這些短劇稱爲中國「最讓人上癮的娛樂出口」。
中國短劇到底有什麼魔力?在Reddit等海外社交媒體上,有不少聲音在討論:「還有人跟我一樣上癮了嗎?到現在我至少已經看20部了!」「劇情確實俗套,但真的很容易上癮。」一些美國觀衆用「hooked(被勾住)」「can’t stop watching(停不下來)」來描述自己看劇時的心態。另一些聲音則批評這些劇的劇情俗套,充斥着浪漫化的虐待與誇張的反轉,且被推送算法強化。
英國《衛報》在2025年12月中旬提出,中國短劇正在引發西方內容娛樂形式的變化,甚至「可能從根本上改變西方觀衆對連續劇敘事的消費方式」。
2025年1~8月,中國一共上線了約4萬部短劇新劇,平均每天160多部。按照每部劇動輒幾十集的容量來推算,這是一個素材量異常巨大的內容池。這不禁讓人很是好奇:這些短劇出品方的腦洞得有多大,才能在八個月裡想出這麼多俗套而反轉的劇情?
事實上,最早把短劇做出來的人,並不是傳統的中國影視人。短劇這種敘事套路的源頭,要追溯到已發展了20多年的中國網路文學。截至2024年底,中國網文寫手已超過3000萬人,簽約作者數量過百萬,網文數據庫裡存放了超過4000萬部小說。短劇正是由這些網文迭代而來的,很多短劇出品方早年間都是做網文的。一位轉型而來的公司負責人說:「中國幾千萬的網文作者在過去20年寫了那麼多素材,幾乎窮盡了所有可能的情節和腦洞,我們剩下的這些人只是在裡面做排列組合與優化就可以了。」
2016年,中國數字內容公司中文在線確定了「文化出海」戰略,將北美作爲第一站。2017年,其子公司楓葉互動(Crazy Maple Studio)在矽谷成立。這家公司後來成了出海短劇的一個拓荒者,做出了Reelshort App。
楓葉互動的創始人是賈毅,理工科出身,曾在中興通訊美國分公司工作多年,後離職加入楓葉互動創業。2017年時,他和團隊就發現與中國成熟的網文市場相比,美國的網文作者少、體量小,很多作品只有20萬~30萬字,而強調交互的視覺小說卻在快速增長。這類交互小說能爲用戶提供選擇,後者可付費去選擇小說的發展走向——當時市場上已有兩家美國公司在做,但受限於原創產能,更新很慢,每月只有1~2部上新。
賈毅的思路是摒棄原創,按出版思路去做。他找到了很多美國暢銷書作者合作,將市面上的成熟書籍轉化爲互動小說,同時招募作者對中國網文做深度改編。這些策略顯著提升了效率,公司很快將更新頻率提高至每週1~3部,並設置了分集付費模式。這一模式很快獲得成功,很多用戶願爲一個圓滿與爽快的劇情走向而付費。
「每部視覺小說大概是20章,每章有4~5個卡點,每個卡點有三個選項,兩個免費、一個付費。這就考驗我們如何去引導劇情走向了。如果大家看完了都選擇免費的,那說明這部小說是不成功的。」楓葉互動副總裁南亞鵬對《三聯生活週刊》回憶,這次嘗試算是初步跑通了一種內容付費的商業模式:吸引用戶,用戶留存看完,併爲之付費,「三者缺一不可」。楓葉互動爲之開發了兩個海外App,分別是聚焦女性互動小說的Chapters和海外網文平臺Kiss。Chapters在2019年註冊用戶超1500萬,2020年流水達到1400萬美元。
更重要的是,這些嘗試切入了美國受衆中的一大主流羣體,即20~45歲女性用戶,使他們瞭解到了其情感需求。這部分羣體空餘的碎片時間多,情感需求相對旺盛,但在現實中並沒有得到很好的滿足。「比如『霸總』就代表了一個理想的伴侶形象,因爲多數女性可能在生活中遇不到那樣的伴侶。」南亞鵬說,他們藉此積累了海外市場的運營經驗。狼人、吸血鬼、豪門等題材都在此時通過了美國市場的驗證。
楓葉互動並不滿足於此。累積了大量故事IP的他們一直有把作品影視化的想法。他們找過好萊塢,對方興趣不大,他們又去找Netflix,但後者只是與之合作開發了一款劇目的衍生遊戲,很快便自己做遊戲了。他們又想過能否自己組建團隊去拍攝製作,但受限於創業公司的資產體量,根本無法承擔好萊塢式的影視大製作。
轉折出現在2022年後,團隊發現,短劇在中國快速興起了。這種模式拍攝成本很低,且有相當一部分中國用戶已願意爲之付費。這類短劇一般是前8~10集免費,劇情跌宕而反轉,並設置了很多「爽點」橋段去投流買了,吸引用戶到APP上觀看續集,再通過「一卡二卡三卡」卡點的階梯式引導用戶去付費解鎖。
2022年,楓葉互動推出了自己的短劇App,取名Reelshort,並在北美招募團隊進行影視改編制作。不過最初困難重重,他們連續上線了多部劇集,都彷彿石沈大海一般難有迴音。「一直在『仆街』,連續『仆街』十幾部。有大約十個月的時間,我們各種模式都試過了,付費的(IAP,In-App Purchase)、免費的、廣告的(IAA,In-App Advertisement,指免費觀看、廣告變現),還從國內引進了幾部版權劇來試,但都沒有跑出來。」南亞鵬回憶。那時候的團隊「壓力山大」。
2022年11月,公司現金流已僅能支撐最後2~3輪的試錯,創始人賈毅急得夜不能寐,半夜一個人在大街上轉來轉去,思索突圍的出路。
短劇與長劇截然不同。它的核心在於情緒的爽點與釋放。能在2~3分鐘、幾十集裡持續給予用戶刺激的爽點,這是短劇的成功之道。初嘗失敗後,楓葉互動決定換一種創作方式——按照爽點橋段的數據來反推劇情演變,並在投流買量時進行放大。賈毅後來對媒體回憶,這種創作過程其實有點「反人性」,「但是我們必須這麼做。因爲短劇要求這麼做,用戶只看爽點、爆點,我們必須強化它」。
很快,轉折就到來了。團隊看中了Chapters上一部排名靠前的純愛故事小說,由一位深諳中美兩國文化差異的華裔編劇將其改編成爲劇集《我的億萬富翁丈夫的雙重生活》(The Double Life of My Billionaire Husband),再由一位華人導演進行拍攝。這部劇講述了女主角被迫賣身相親救母,卻陰差陽錯地與霸道總裁閃婚的故事。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在大陸國內看似俗套的劇情,卻引爆了北美市場。該劇2023年夏天在Reelshort上線,很快成爲當年一個爆款級別短劇。Reelshort在短短十幾天之內下載量超越TikTok,一度成了美國iOS免費應用榜單中的娛樂類第一。
這類以爽點橋段反推劇情的模式,後來也被很多人調侃爲「下跪、掐脖、扇巴掌」的「短劇俗套三件套」——這是一種與傳統影視截然不同的創作邏輯,長劇講究邏輯、鋪墊與角色塑造,而短劇卻更關注爽點給予觀衆的情緒釋放。一位傳統影視人這樣描述二者的對比:傳統影視人在創作時,一上來就想的是自己要表達和傳遞什麼,想告訴觀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但短劇的出發點卻是觀衆想要什麼,那就直接給他們什麼,不要有任何鋪墊和自我表達。這其實是類似互聯網產品思維的一種創作思路。短劇不是作品,而是產品,是內容的產品化。
九州文化是把這種思路推到極致的一家短劇出品方,也是最早涉足短劇出海的公司之一。這家公司成立於2021年,最早也是做網文分銷的,2023年後在海外推出了ShortMax等短劇App平臺,如今每年能上線的短劇數量超1000部。這一驚人數字的背後是一套極度理性的劇本創作體系。九州文化的相關負責人告訴作者,他們從不憑主觀感覺篩選,而是在內部構建一套精密的精分模型,通過深度研究用戶行爲數據,如彈幕、評論反饋、付費習慣等,對不同圈層、不同地區的用戶進行精準畫像。這套精分模型並非一成不變,會根據市場動態持續更新換代,將最新的市場數據反哺到劇本創作的前端。
在創作的前端,九州文化建立了一個被市場驗證的經典「爽點」庫(如逆襲、掌摑、先婚後愛等),會爲劇本配備一套標準化的打分體系。在劇本共創階段,團隊會從情緒衝突、人設辨識度、文化適配性、邏輯與爽點密集度等多角度進行量化評估打分,唯有分數達標的劇本方可進行製作。其創作題材也不侷限於傳統影視那種大切口的框架,宣揚老少皆宜的情節與價值觀,而是五花八門,能精準地切中各類下沈人羣。「數據是客觀標尺,能幫我們避開主觀經驗的偏差,比如數據顯示某類情節用戶流失率高,不管編劇覺得寫得多好,這類情節也要調整。」該負責人說。
「好的短劇都是根據數據修出來的。」另一位大陸國內知名的短劇公司負責人認爲,短劇更偏向於產品運營的邏輯,是在用理性去指導感性。他記得,在公司早期做劇時,曾投資過一部百萬級的短劇,請來了一位業內知名的長劇導演做指導。後者來到辦公室後,就把他們批評了一番:你們的劇裡怎麼沒有混音?還居然沒有分鏡?甚至有些地方沒有邏輯,「男主角怎麼一下飛機就到辦公室了?」但這部百萬級片子上線後效果並不好,受衆並不買單。「短劇就是這樣,脫離了市場和觀衆,那就叫自我表達了。」
爲了緊貼市場,很多公司還會拿着爽點橋段在劇集前期投流時做測試,根據數據做相應的加工或調整——這是類似於SHEIN的「小單快返」模式在內容製造上的一種復刻,「比如前十集免費,那如果數據顯示看到第三集的時候用戶數據有大量流失,這時候就得趕緊修正劇情甚至替換劇情」。在最快的情況下,此類調整在1~2天之內就能完成。
那麼問題來了:這些短劇是最初怎麼拍攝製作出來的呢?又是哪些人在拍?
在短劇誕生時,很多傳統影視人還對其嗤之以鼻。「這什麼玩意兒?打死都不拍。」一位導演這樣對《三聯生活週刊》回憶他當時的心態。
不過那幾年恰逢傳統影視業下行,疊加疫情影響線下實體經濟,很多想進入影視業的年輕人很難有機會,短劇就成了他們新的棲身之所。院校畢業生、策劃公司成了第一撥短劇製作者,他們用一種低成本、高週轉的簡單製作方式,迅速補齊了短劇在製作端的產業鏈。
最初的短劇公司都是活動策劃的出身。早期拍短劇時他們三、五萬元就能拍30~40集,劇組只有10~20人,現場不過是三臺機位,道具、服裝等崗位都有重疊,一個人能身兼數職,拉計劃、當場記,有時還得客串當羣演。後來正規流程逐步跑通成熟——劇本下來後,他們就要選導演,一個項目30餘人會被分爲導演組、製片組、演員組、燈光組、道具組等等快速鋪開,在1~2周內搞定所有前期工作,再用8~10天拍完,一部短劇從立項到殺青能控制在一個月左右。
很多從業者看來,好萊塢的影視工業雖然成熟,但擅長的是重資產、大製作,一部劇動輒要三五年的製作週期,就像是一個重裝部隊,而中國短劇卻講究小、快、靈,快速機動響應,像是一羣輕騎兵。這是製作短劇時無可替代的優勢。
諸如橫店等影視基地的存在,更是提供了短劇拍攝的先天土壤。這裡註冊羣演超10萬人,常駐的演職人員上萬人,幾乎能做到隨叫隨到的靈活響應。「哪怕是一個執行導演罷工了,一兩個電話很快就能找到了另一個補上,而且比上一個還要好。」一位短劇公司製片人以此舉例說,「橫店那種擁有整個生態系統的拍攝基地在海外很難找到,軟硬體都是現成的,幾乎任何拍攝問題都能很快解決。」
短劇也是室內戲多,場景等硬體成本不高。它興起後,中國很多地方政府也迅速跟上,至少有七個大城市已建成了專爲短劇服務的基地。杭州臨影廠是一個典型。其影視基地建成於2023年11月,由一個閒置的服裝家紡商場改造而來,裡面有約2萬平方米的室內現代劇場景專爲短劇服務,涵蓋了「霸總」的辦公室、醫院、派出所、看守所、地鐵等46套、223處場景。這些場景仿真度極高,「醫院」裡還配備了太平間和兩臺真實的CT機,「地鐵」甚至還能動。
臨平區臨影廠副廠長張聰聰對作者說,這46套場景是他們看了6000多部短劇、用人工逐一統計數據彙總出來的。數據導向的室內場景完全是爲短劇服務的。在最高頻的「霸總的家」,其空間模型大約是1∶1.25,預留了充足的長焦拍攝距離和動線——這是短劇裡常見的近景與特寫的空間保證。每個場景都有不低於66%的通光佔比與三點化光源配置。
張聰聰還特意帶作者逛了一個現代意式風裝修的「女霸總家」:白色基調,佈滿了定製櫃,櫥櫃、電視櫃都充滿了豎直線條,室內還有一些柱子。他解釋:白色是因爲女性妝造對視覺呈現影響很大,「所以環境對光的影響不能超過色染的13%」,豎直線條更能表現女性婀娜多姿的身體曲線,「全屋都是縱向的視聽結構,這樣就保證了在拍攝時任何一個角度都能有縱向直線去烘托女性的曲線」。
臨影廠的租金是5200元/天,在2023年11月啓動後迎來了1000多個劇組,最多時一天能有10個劇組在拍。爲了解決生態配套問題,臨影廠還能提供飯店、後期製作片場等全鏈條服務,劇組最快步行一分鐘就能抵達片場,以節省時間成本。他們甚至還會在週末開設一個演藝培訓班,對周邊居民進行羣演培訓。張聰聰說,有些外賣小哥、網約車司機有時候幹活累了,會來聽一聽,拿100多元/天的羣演工資參與短劇。「這不是一個影視工業體系,而是一個靈活的散戶集羣,是這些羣體拍出了短劇。」張聰聰認爲。
類似的短劇基地也在深圳、廣州、西安、鄭州等地興建。這讓整個短劇的生產流程看起來很像一種另類的中國製造——北京、杭州等大城市出劇本和創意,浙江、廣東等地出場景等物理空間,然後西安、鄭州等城市出製作的人力。
作者和同事去到了杭州、深圳等短劇出海的前沿陣地,探索這一波中國內容出海的過去與未來。作者發現,短劇的爆發與出海並非憑空而來,它本質上是中國海量下沈內容在短視頻時代的一次系統化、工業化的「轉譯」與媒介形態升級。它的推廣方式也十分具備互聯網特色,並非是走傳統的影視宣發——這種通路一般被海外大平臺壟斷——而是主動在社交媒體的流量戰場去出擊,進行精準的投放和分發。中國公司將多年來在電商戰場上磨練出的運營能力與技術能力完美復刻到了短劇上,通過在海量社交媒體上測試素材、競價流量、實時優化,從茫茫人海中精準釣起那些會被「霸總」和「萌寶」故事擊中的用戶。
在這場下沈的內容大遷徙中,人的故事同樣讓人印象深刻。在短劇出海浪潮中,科班出身的年輕電影人是其中一支主力軍,《三聯生活週刊》採訪了他們中的一些人,展現了短劇行業對中美兩國年輕影人的雙重吸納。無論是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生在「流水線」上的身份掙扎,還是美國電影學院畢業生在實用主義下的職業轉身,都揭示了在傳統影視業式微的背景下,短劇如何成爲一代影視青年新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