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橫對抗合縱的東亞現代版　川習會後的新形勢

▲五月十四日、十五日兩天川習會結束，美中宣稱建立其「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Constructive Relation of Strategic Stability」。（圖／路透）

●賴怡忠／遠景基金會執行長

五月十四日、十五日兩天川習會結束，美中宣稱建立其「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Constructive Relation of Strategic Stability」。不旋踵臺灣在五月二十三日公佈發現中國進行解放軍艦的大規移動，有百艘以上軍艦向東移動，其位置從黃海經東海、臺海一直到南海。

由於類似的大規模軍艦移動，分別是在2024年底（90-100艘），2025年的十一月到十二月初（百艘以上）。2024年底的軍艦移動後沒有出現具名的軍事演習，但就是實質對臺灣展開新型態軍事壓力測試。

2025年十二月初的大型解放軍軍艦出動，之後在十二月底就出現了「正義使命」（Just Mission）的大規模軍演。號稱是在2022年八月抗議美國衆議院議長裴洛西來臺軍演後最大的一次對臺軍演。因此不到半年內再度出現百艘軍艦部署在第一島鏈當面位置，自然引發臺灣的高度關注。

5月28日日本與菲律賓宣佈針對重疊專屬經濟海域展開談判，起初事情相對平和。也沒聽到中國解放軍軍官在香格里拉會議現場針對日菲專屬經濟海域談判有任何反對意見。

但在香格里拉會議結束（5月31日）後六天，中國在6月6日高調對日菲專屬經濟區談判表示抗議，中國宣佈展開「臺灣島東部海域海上交通專項執法行動」，開始對臺灣東部海域展開「執法」。

之後立即有超過二十艘大型中國海警船密集騷擾臺灣東部海域，不僅貼近我國二十四海浬鄰接區，甚至還對往來臺灣東部海域的國際船隻廣播要求其提供船舶資訊等「無線電叫囂假冒管轄權」的作爲。

該「執法」行動從6月6日─6月10日一共五天，騷擾範圍不限在臺灣的東部海域，還包括臺灣東北部鄰近彭佳嶼、龜山島海面，臺灣東南面鄰近蘭嶼、綠島，以及臺灣西南面鄰近澎湖羣島與小琉球區域。

這形同對臺灣北、東、西南的三向包圍，顯見中國作爲與所謂抗議日菲專屬經濟海域談判一點關係都沒有（該區域是在臺灣東南海域），更像是借用抗議日菲談判名義，偷渡消滅臺灣主權的行爲，意圖向國際展現中國可以實質掌控臺灣領海與實施管轄權，想直接抹消臺灣主權。

特別是嚮往來臺灣東部海域的國際船隻的假性執法廣播，除了想起碼創造中國也「分享」在臺灣東部海域的執法權的印象，也有演練對臺灣的海上隔離行動的意味。其挑釁程度非同小可。

川習會後中國海警船對臺灣的侵擾，還不用等到中國的海上執法行動宣佈，事實上從6月3日就已經展開。中國在6月3日就有四艘大型海警船侵擾金門禁限制水域，馬上接着是6月4日、5日兩天對東沙島水域的中國海警船與科研船入侵，隔天就跟着對臺灣本島周邊海域展開五天的「執法」侵擾。這些侵擾都十分具備侵略性，都有意圖要衝入二十四海浬的鄰接區內。

這次還出現新發展，中國海警船除了侵擾臺灣本島周邊海域，金馬等中國離島的近限制水域，這次還直接衝進南海的臺灣太平島領海並與我方海巡展開對峙，形成直接入侵臺灣領海的嚴重事件。就在中國宣佈臺灣東部海域執法行動結束後第二天，發現有中國海警船直接衝向太平島的禁制水域並拒絕撤離。

而同樣在臺灣東部海域執法行動結束後，中國海警船轉向持續侵擾臺灣的綠島與蘭嶼，臺灣鄰近離島都成爲中國海警船侵擾的區域，我國海巡爲此疲於奔命，壓力頗大。

當然，現在也是美國西太平洋軍事部署的高峰。美日菲及其他國家纔在菲律賓呂宋區域完成近三週的「肩並肩軍演」（Balikatan Exercise）。這是個超過一萬七千士兵參演的大型多國軍演，也在演習後在巴丹島展開新的海軍對艦飛彈部署，對中國形成強大制衡力。

此外，美國也在五月底完成一個創舉，讓美國無人艇通過臺灣海峽，這一方面是在臺灣海峽對無人艇戰術的實測，也代表美軍思考無人艇的灰帶意涵，來對付中國的灰帶戰術。

美軍在6月4─5日，以及6月8日前後，也在臺灣東部與東南海面展開包括航母戰鬥羣，兩棲攻擊艦在內的軍事演習。因此嚴格來說，美軍也沒有英英美代子。中國對臺灣的灰帶作爲並非沒有面對來自美方的軍事存在壓力。

今年以來，中國對臺灣的國際封鎖力道顯著加高。除了要求更多國家承認臺灣是中國一部分的一中原則外，也對臺灣的國際參與施加新的重手。不管是臺灣NGO的國際參與，對國際非政治的文化活動強行要求一中原則或是對臺灣的改名主張，連臺灣作爲會員的國際組織，都對開會地點的國家強力施壓，開出嚴苛條件導致臺灣參與者無法與會的情形（WTO在喀麥隆的會議）。

還對全球南方國家施壓要使其不讓賴總統專機通過其掌管的飛航情報區，以完成其對臺空中封鎖，此舉更是破世界紀錄。連同2024年四月曾出現中國派在捷克的軍事人員意圖以汽車衝撞當時訪問捷克的副總統當選人蕭美琴座車，中國的封鎖已不再是政治性，還包含了對臺灣政治人物可能發動物理傷害。

此外，中國的對臺封鎖不僅針對臺灣，也包括國際友臺人士，以及臺灣邦交國的安全。日前中國突然對訪問臺灣的紐西蘭國會議員發出制裁令，也對與臺灣有軍事合作的美國廠商祭出制限令。

帛琉總統指控與中國國家相關的駭客部隊正對帛琉基礎設施發動嚴厲網攻，對立場親臺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中國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發動人身攻擊。

中國在今年以來對臺灣的軍事壓力，以及對臺灣國際政治封鎖的力道，都較過去有很顯著的升級，而且不再是透過利誘，更多是直接以赤裸裸的威脅意圖使人就範。

這一方面顯示中國過去引以爲傲的經濟買收力道在下降，中國的經濟吸引力已在退潮，另一方面也代表中國在對臺議題的表現變得更急切，這不是因爲臺灣做了什麼事或說什麼話，而是與習近平對統一的急迫感有關。

中國的作爲也讓大家感受到今年三月的中國兩會政治報告上，在涉臺部分提到「堅決打擊臺獨」到底是什麼意思。從過去的「反對臺獨」變成現在的「打擊臺獨」。看來打擊的意思就是要透過行動，在不發動戰爭的情形下，意圖實質剝除臺灣的主權與國際存在空間。在此我們看待灰帶行動就不能只是當成政治威嚇，而需要注意其操作想達到的效果。

▼今年以來，中國對臺灣的國際封鎖力道顯著加高。（示意圖／路透）

川習會後中國壓力不是隻針對臺灣，中國同時也對日本與菲律賓等第一島鏈國家同步施壓。在中國發動對臺灣東部的「執法」行動前，中國對釣魚臺的進犯就已經開始升高。

菲律賓也指控中國在黃巖島有新的構建，重演中國之前在美濟礁、渚碧礁、永暑礁、華陽礁、赤瓜礁、南薰礁、東門礁的操作，在菲律賓防長在香格里拉會議上直接說出中國就是導致南海緊張來源的國家後，北京直接宣佈要制裁菲律賓防長。

中國也在香格里拉會議直接對着日本防相小泉進次郎，指控日本未對二戰歷史道歉。相較於中國在香會會場對美國的和顏悅色，中國對日本與菲律賓則是不假辭色，當然對臺灣更是疾言厲色。

中國對美日菲等國態度出現反差，固然與所謂的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有關。不管這是否真的會取代美中戰略競爭的定性，但美國防長在香會會場的確對中國沒有口出惡言，甚少批評。還與同樣與會的印太司令部官員等，多次提到要與中國展開軍事對話，希望與中國達成「可接受的和平」（Decent Peace）。防長赫格塞斯提到美國對中國是「輕聲細語但手持大棒」（speak softly with a big stick），也說美國的印太政策是使（中國）「invasion infeasible, escalation unattractive, war deemed irrational侵略不可行、升級不可欲、戰爭不合理」。

而針對中國之後在第一島鏈，包括對臺灣的激烈升級作爲，美國務院出言譴責，但美國防部卻是不發一言，但在臺灣東部海面有高規格的軍事演練。看起來美國雖是手持大棒揮舞，但其國防部對此卻是完全噤聲。

川習會後印太情勢出現美中相敬如賓，在朝向所謂的戰略穩定關係進行，但中國對於日本、臺灣、菲律賓等第一島鏈國家的加壓卻是快速升高，第一島鏈局勢日益緊張，美中號稱達到的戰略穩定不僅沒有爲第一島鏈帶來相應的穩定，反而中國好像自認取得美國「戰略穩定關係」的授權，可以在不用擔心美國的斥責下，利用美國不願升高緊張的心理，可以對第一島鏈國家無限加壓，只要行動是低於戰爭門檻即可。

北京這樣的操作，有些類似兩千五百年前中國戰國時代，秦國崛起打破了其他六國的戰略均衡。當時崛起大國的秦國擔心其他六國合起來對付他，會把秦國圍堵在函谷關以西，張儀提出連橫與遠交近攻策略，與東方、南方的強國齊楚等國交好，或使其中立化，以集中全力攻擊居於秦齊之間的韓趙魏，破壞六國可能對秦國的圍堵之勢。（有沒有像習近平的中美新型大國關係？）

面對來勢洶洶的秦國，之後出現另一位策士蘇秦，主張六國合縱圍堵秦國。這個策略因爲六國各自有不同盤算導致合縱不成，之後更被秦國各個擊破而被統一。今天的中美關係與第一島鏈國家的戰略地緣態勢，與當年的戰國時代有些許相似。

這個第一島鏈、美中關係與中國在戰國時代戰略地理的相似性，日本的戰略家包括岡崎久彥大使、以及日本前駐越南大使阪場光夫等，在不同時間都提出過。

但最讓人感到的是，先前號稱要全力抗中的川普總統，在五月中竟會與習近平達成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與川普政府去年底提出的國安戰略方向背道而馳，而其國防部在川習會後的態度，感覺其主要重點是在防止戰爭以達到美中之間相互的可接受和平，但戰爭未滿的現狀被嚴重威脅甚至改變的問題，似乎不在這個戰爭部長的思考中。

光是看他把戰略重心與美國有顯著不同的南韓當成模範同盟第一名，而菲律賓與日本則屈居二、三，就可以發現這個發展勢頗值得擔憂。

諸多觀察家認爲美中戰略競爭是本質性的，不會被改變。因此所謂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只是個暫時性的美中停火。這個觀察固然正確，但問題在於中國現在是利用這個短暫的戰略穩定期對第一島鏈巧取豪奪，利用美國還在關注伊朗戰爭，還來不及回防時快速地大量改變現狀。特別是今年的美中峰會如果真的會有四次，北京在年底前會把現狀改變成什麼樣子，是需要高度關注的。

這也意味着第一島鏈國家的彼此互助變得十分重要，認知到美國防部對於中國在第一島鏈的灰帶作爲可能反應會比較消極，日臺菲就須趕快對此現象發展合作，以及找出可用的共同應對措施。

如果此時還拘泥於既有的官僚互動框架限制，不僅會來不及應對問題，也更容易被中國直接各個擊破。這個擊破對日菲來說可能是主導權的喪失與中國更具威脅性，但對臺灣來說則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很可能會在大家還沒準備好時，就從灰帶快速升級到臺海真的有事。屆時再提出「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臺灣有事菲律賓也會有事」等，就只會是沒有行動能力的空談，無法處理被改變的現狀問題。

此外，中國利用戰爭以下，透過準軍事行動企圖強制性改變現狀的操作，其核心是在利用臺灣在國際地位上的模糊，以及其他國家尚未完整承認臺灣國家地位的狀態（雖然不少國家也沒承認中國領有臺灣），以軍事行動使臺灣落入要嘛須升級反制作爲但這會使自己落入所謂主動發第一擊的指控，或是被迫讓出與主權相關權利以求取狀態的暫時平和。

意即，因爲臺灣的自我主權主張還不是處於在國際上有充分支持的狀態，使得臺灣面對中國灰帶壓迫之時，會更沒有迴旋空間，也更會陷入單獨面對中國的處境，這與菲律賓、日本雖然力量有限但理由充分的狀態不太一樣。

過去臺灣爲了維持現狀而在主權主張的自我制約，現在被中國拿來作爲剝離臺灣主權的手段，這個狀況必須讓我們的國際友人有所瞭解。

中國戰爭未滿的高張力壓迫行動，就是要先行剝除臺灣僅剩的主權權利，臺灣的難題在於當行使捍衛這些主權權利的行動時，其正當性還可能被質疑，意即臺灣作爲國家所享有毫無疑義與完整的主權權利，會是臺灣能否維持現狀的前提。

▼中國利用戰爭以下，透過準軍事行動企圖強制性改變現狀的操作，其核心是在利用臺灣在國際地位上的模糊，以及其他國家尚未完整承認臺灣國家地位的狀態。（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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