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散文】周楠/寫於春秋
寫於春秋。(圖╱太陽臉)
● 秋氣
一直很喜歡「秋高氣爽」這句話。當初說出這四字的人,大概擡頭看着天,發現秋把自己拉得很高很高,去得很遠很遠,拒絕在塵俗裡打滾。她很愛乾淨,不容一點糟污的事,總是把她所在的地方,打理得清清亮亮的,於是顯得氣息涼爽。秋高氣爽的心境,很容易對上雲淡風輕。
陪小黃去散步,便最愛在北國九月或十月,初秋與仲秋之時。此時秋氣最清,有通透的質地。夏末下過一場大雨,像做工的人流了一身汗,累了,到湯屋裡洗了澡出來,看見夜色如水,新月如鉤,一下子在自己身上聞到秋的味道,覺得清朗而安舒。
炙熱的風踏過猛烈青春,暴躁的日頭刻下多少傷痕,生出了悔恨。此時秋氣最溫柔,日光也純金似的,又不過火。如火候在料理上最顯功夫,秋把光與熱拿捏得最老練,所得成色也最爲秀美。美得那麼慈悲,那麼體貼入懷,那麼有人情味。這是四季的巔峰之作。
大地在收斂氣息,萬物的步調在放緩,不急不徐,又穩健自如。此時秋氣最自由,毫無束縛,沒有多餘的牽掛。如父母養育了孩子成人,秋最懂得放手的藝術,如此也放開了自己。目送夏的離去時,秋送自己一雙翅膀,飛到高天海極之處。這是四季最盡情灑脫的時光。
總覺得汝窯中有秋氣,爽颯溫潤,又遺世獨立。它不沾花帶草,心中有主見,把青天色鍛鍊到極致。在秋氣中出生的人,好像都有一點孤傲,一點敏感,一點潔癖(包括感情),但是很真誠。秋氣得一爽字,足以美好。朋友中有位單名「爽」的,雖不是明星偶像,但愛她的人無數。
向晚,有時帶小黃到大湖邊散步,讀書,兼看落日。小黃還太年輕,不懂看書的好處,總是坐不住。但牠在水亮的秋氣中,留下了一張大大的笑容照片,看得所有人也笑起來。書讀了五六頁,再帶小黃走走,此時總有一些樹葉變了顏色,飄落下來。
初到北國那年,撿了幾片紅楓夾在書中,有回翻書時翻到了,心想這葉子都二十多年了。當年一個人籠罩在秋氣裡,突然觸動了情緒,有些人事物從心頭追了上來,整個人晃了一下,勉強穩住。多年後才知,秋氣一直在幫助人練習告別。
回到湖邊,看着秋水長天,晚霞翩翩,感嘆大自然以秋氣爲布所作的畫何等清麗。文學家被秋氣所染,寫下壯美不朽的文章,可爲國之文化基趾。小說家一遇到秋氣,就靈感迸發,鋪陳絕美的情節詩句。美食家一聞到秋氣,就知道螃蟹要肥了,南瓜要熟了。旅行者與秋氣同行,擡起頭,挺起胸懷,心在長空中飛揚,人在天涯。
秋氣來了,菊花就開了,星空就旋轉了,麥田就要放香了。在秋氣中入夢,會夢見什麼呢?小黃會夢見誰呢?
● 追
調動記憶時是追想,但有另一種追,可能是追殺。記憶來追的時候,往往帶着一把刀,不,有時是九把刀。每一把刀都教人想往自己肚子刺去。而被追總是突然的,冷不防的,像賊來了,地震來了。
像夢的突襲,那時人是被動的,完全束手無措。人躺在夢裡,如砧板上的肉,非常無助,非常可憐。一幕幕影像從黑暗中升起,明亮了,事件非常立體,傷了人了。彼時,明明是砧板上的肉,自己卻拿刀刺自己,一刀,兩刀。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像十字架上的血滴下來。
陪狗散步時,人無所思,只是走過節氣與街道。不知何故,亦不知觸動哪一條神經,就飛來一塊記憶碎片。記憶發動攻擊,影像如夢魘般突襲而來,也就兩三秒鐘,給人迎頭暴擊一拳,然後消失。彼時人怔忡了一下,哽咽涌上來,最不堪、最不願回首的往事,並未如煙散去。
它追回來了。
許多悔恨的事發生了,像青銅器刻寫的銘文,被定型了,然後埋在記憶的彈簧匣裡,沒有鎖可以封上。(它有它自己的時候。)最慘的是,它銷燬不掉,如同建造了核彈攻破不了的牆體。放下或被放下,都不是一句簡單的話。如果能坐時光機回去搶救呢?那件事會再來一次嗎?說不準,完全沒有把握,人是重複自己的生物。
這樣,只能讓它來追。
愈追愈發覺人不完整,千瘡百孔,但是又不能把人報廢。行在世間的人,原來都是「孔人」。有的風一吹,或可發出人籟,發出奇異恩典的歌聲,寫下血淚交織的篇章。有的風一吹,如泣如訴,聲聲嘆息。有的乾脆把自己包裝起來,不讓風吹,但也沒用,除非他不睡覺。
淚流了一次又一次,刀刺了一遍又一遍,人最害怕的是面對自己。破爛不堪的自己。仰天,望天。曾有一位前輩說:「停止你的仰望吧。」不仰望就只能平視恐懼。恐懼不是人生主題曲,卻可能是一首進行曲。鼓點響起,眼前的景色就變了,像科幻片回到過去。
怎麼逃?逃不掉,任潮水把浪拍打上來,再由它退去。潮來潮往,溼了一身,怎麼收拾?這不是哲學問題,這是撕裂時空的問題。在如果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被他人的如果給扭曲了,再度出現瘡孔。那些穿梭在瘡孔中的靈魂,忍受煎熬,一直被追殺的突擊隊跟着。其實那多是一句「對不起」便可以解決的,但是又怎麼說出口?
當然,有的再也沒有那個時空了。就如父親走了,那些曾經同處一室的兄弟們又在何處?因着愛憎分明所生的嫉恨與衝動,也留下許多傷疤,和一個個刻在心底的名字。每一個錯都綁着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在心底被唸了一萬遍,有一萬次的悲傷。
悲傷逆流而上,這是多麼真實的一句話。
● 北國三月
「外面下雪了!」朋友抱怨,這天氣讓人感到冬天什麼時候纔是個頭,沒完沒了的。俄亥俄州的三月真讓人捉摸不定,嚴酷的冬天過去了,餘威仍在,氣溫在攝氏零度上下盪鞦韆。這就出現了暖陽,好像盼來了春回大地,不消幾天,風雲驟變,先是下了幾天雨,然後颳了幾天大風,接着在不遠處掉了一顆變成小隕石的小行星,其墜地之後所造成的聲波震動,連幾十哩外的房屋都感到有屋頂掉落的疑惑。
雪也時不時來湊和,但這時候的雪像是來玩的,不是認真的,妝點着戲劇性的色彩。所以,它有時在陰霾天氣裡,顯得像冷峻無情的後母;有時在早晨明潔的陽光下,顯得像天真無邪的少女。(春雪可是讀了多少遍的童話故事!)即或這樣,低溫所帶來的厭煩,已經教人興起哀嘆。學校都放了春假,水仙花也長葉抽枝、帶着花苞了,屋子裡的暖氣還是日夜燒着,誰也不敢關掉。好不容易在升溫時要伸展四肢了,整個人又悶到屋子裡。
再等等,春風已經在路上,它像抽繭一樣,一絲一絲吐送出來。在冷吱吱的天氣裡,如果出外去散步,在某一個轉角處,或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就能觸到那一根絲。四隻浪貓一定比人類更早「看見」那一根絲了。從去年深秋起,牠們就暫住在陽光房裡,鮮少出去。現在,牠們除了出去上廁所,也會出去曬曬太陽,有時甚至睡在外面。想是春風已經在召喚牠們,牠們跟人類一樣是戀慕春風的。
北國三月,是等待春風降臨的月分。春風柔軟而寬容,慈眉而善目。走在春風裡,讓春風洗面洗身,總覺得世間何等美麗,又何其美好。那些有輕生念頭的人,若是領略了春風,就覺得留在人間是值得的;那些處在戰爭中的人,若是在春風裡沉靜幾秒鐘,說不定就想放下武器,拿起筆來寫詩了。春風一直在述說生機這件事,看看天空徜徉的雲朵,看看空氣在河水破冰後所呈現的顏色,看看土壤在晨霧籠罩中所發出的躁動。啊!歌唱總勝嘆息,生存總勝死寂。住在藍色星球裡的人,都曾在春風裡忘卻了冤仇,獲得了心靈的撫慰。如果一個人可以把自己分解,像拼圖拆散了再組合,像科幻片的身體裂碎了而飛至他處重組,那個念想一定是來自春風。也唯有春風。
小黃在散步時,難得停下來,瞇着眼,仰頭嗅聞,那是牠對春風最高的禮敬。林間鳥兒邊唱邊跳,歌聲裡的律動更輕盈了,那是牠們對春風最熱烈的歡迎。日光秀麗,而清澈的月光在流水裡撥動琴絃,那是它對春風最真摯的告白。乍暖還寒之際,接到母親又住院的消息,但是不教人懼怕(該是多麼懼怕!),因爲春風總會給人勇氣,鼓勵人擡起步伐走下去。再走一步,再過一星期,樹上的花苞就都整裝待發了。不是嗎?
那片現實的,以及心中的,繁花盛開的森林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