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散文 】廖梅璇/他沒認出我
他沒認出我。(圖/可樂王)
知道他來自屏東,我注意到他前額弓起一對眉骨,眼眶凹陷,年歲環着眼周抓出皺痕,寬鼻闊口。向他買菜時,他俯身整理籮筐盛裝的蔬果,眉間擠出幾道深溝,是生活長年耙出來的,消不掉。
如此便有了愁苦的意味。
阿伯蔬果店在傳統街市尾端。週末我常拖到午後兩點,才匆忙出門採買,此時早市多已收攤,往往只剩屏東伯的店營業。騎樓店面伸出帆布棚,罩着滿地食材,許多看着眼生,小圓淡紫水晶茄、闊長的刀豆、肥大鱗莖抽出長葉的蕗蕎,都是上網搜尋才知曉,一回我忍不住停步,探頭詢問。
第一次對話並不愉快。阿伯像多數不得不加班的人,對陌生人不耐之至,連言語都吝於施捨。我微感受辱,回家向女友告狀,喊他怪老子。
怪老子、艱苦人、歹命人。過後在市場廝混久了,聽聞不少流言,我才知道混跡菜市場的畸零者不少。在他人口中,他們像黴溼破布,命運莫名就黑了一截,許是因爲家人久病、投資失利,或養出伸手要錢的不肖子,老是填不滿黑洞。積年苦勞耗竭了精神,拽垮臉容。他們在泥塗中怨嘆,慍怒,偶爾也用命運輕賤他們的方式,對待可輕賤的人。
熙攘的市場,攤販大聲吆喝,販售蓬勃生機,有人卻隱進陰影,無甚生趣。
真正與阿伯對話,是前年經過店口,瞅見一堆帶羽葉的四棱翼豆,戳在堆高的塑膠籃裡,只在網路見過。阿伯雙臂交叉抱胸,依舊一副臭臉。我掙扎了一會,捺不住好奇,揀了一把遞給阿伯。他意外漏出一點笑意,邊裝袋邊問:「你是欲煮予序大人食喔(臺語:你是要煮給長輩吃嗎)?」
「毋是啦!我……」我一緊張,臺語便綻出凌亂線頭:「……我乾焦看過爾爾(我只是見過而已)。」
「這馬這款豆仔足罕ê有人食啊(現在這種豆子罕有人吃了)。」阿伯有些感慨。
翼豆棱邊羽狀裂葉密而碎,切開剖面,像個手舞足蹈的外星生物,加姜蒜炒,入口清脆微苦,一般人確實不會特地買來料理。然而吃慣了市面肥甜的高麗菜豌豆,翼豆喚醒了疲乏的味覺,讓我想起南部家鄉市場諸多果蔬,有的吃它的甘醇,有的取其柔爛,連酸嗆味也有人偏嗜。孩童時期不喜歡這些怪味,如今才覺得彼時口腔容納了豐饒的嘉南平原風土。
此後上市場,我總會繞到屏東伯的店,挑揀時令菜蔬。他對自己的產品相當自信,放玉米的籮筐總插張紙板,麥克筆張狂寫着「全臺北最好吃的玉米」,撈起一條掂量,果然沉甸甸的,顆粒飽實。我也買過一小袋帶土的草菇,兒時餐桌常出現的,現今因容易軟化腐敗,市場已不多見。阿伯見我撫着草菇潤涼外殼,叮囑我定要當天下鍋,保證絕對新鮮。回家我煮出一鍋鮮美的草菇雞湯,菇蕈細嫩,雞肉香滑,女友也誇好吃。
蔬果店品項如此多,大多時候卻只有阿伯獨自守着店,偶爾見到一名四十出頭的壯漢,幫忙搬貨收拾,不發一語。一天又是阿伯一人坐鎮,生意清淡,一名阿桑搭訕着聊天,我聽阿伯回她:我喔?我仝我囝鬥陣做啦(我跟我兒子一起工作)。
我心裡轉了轉,忖度那名壯漢大概是他兒子,但兒子鮮少現身,看來另有工作,得空纔來幫忙,可能也不預備接下蔬果行生意。那阿伯的妻呢?我想起阿伯常在臨近關門時分,拉把藤椅,坐在店門口,臉部剛硬線條鬆弛下來,對着略微失水的菜蔬發愣,待會他得自己收拾遍地狼藉,搬進大小菜籃籮筐,拉下鐵門,隔天再賣。
他曾告訴我他是屏東人,我不知道他的妻來自何處,在或不在。他發愣時的茫然眼神,令人覺得現實彷彿失了焦。臨到晚年,數十年批發買賣的經驗無人傳承,只他自己,每日圍困在綠色樊籠裡,默默與菜葉果皮相對,任模糊人影掠過眼前。或許這世界也不值得細看,凝視久了,無非是斑駁的不堪。
那件事也發生在快收市時。
當時我剛瀏覽過另一攤的皇宮菜,預備挪到對過屏東伯的店,心裡正估算比價,一名阿桑忽地從籃子劫走一把菜,阿伯不及制止,她已扔下幾枚硬幣,拋下一句話,嘩啦啦一陣風過,聽不清說了什麼。目睹這一切,我同樣不及反應,呆立原地,阿伯轉頭,眼神捕捉到人羣中的我,手一攤,咧嘴笑了起來,深邃五官擰出些許辛酸。但他彷彿習慣了某些人的無禮行徑,有顧客上前詢價,便隨即收斂起無奈表情,恢復漠然一張臉。
我有點理解他的怪,他的不近人情。
阿伯不吆喝、不攬客,單憑蔬菜品質和多種品項吸引顧客的經營之道,在市場是個異類,但我接受,買菜就是買菜,不需要靈魂交流。他提供的多樣本土時蔬,豐富了我的飲食,使烹飪逸出常見的食材組合,是我因循生活裡,微量的感官冒險。
而且我也怪,也不通人情世故。
隨着我愈來愈常光顧蔬果行,阿伯見我不討價還價,喜買傳統食材,似乎對我產生淡薄印象。今年初在店裡見到一蓬蓬綠色亂髮,我立即眼睛一亮,這可不是網路傳說的茴香菜(一說實爲蒔蘿)?過去總以爲茴香是外國香草植物,前幾年得知臺中海線一帶不但生產茴香,且慣於以它入菜,令我好奇難耐。然而前幾次相遇,購物袋已塞滿果蔬,委實裝不下,直到某日冰箱菜蔬消耗殆盡,我便直奔阿伯的店。
阿伯連續幾日旁觀我拿了蒔蘿又放下,戀戀不捨,這回興匆匆揀了一大束放進塑膠袋,又丟進兩盒玉米筍和甜椒,豪氣得很。結帳時他抿抿嘴,報了個數字,我掏出紙鈔,接過找錢,才意識到他抹去了五塊錢零頭。我望着屏東伯,他不自在地別開臉,近乎負氣,我挪了挪肩上的布袋揹帶,不禁笑了。
原來阿伯也有慷慨的時候,即便慷慨的額度只有五塊錢,分量卻不輕。我莫名想起電影《北非諜影》的知名對白,亨佛萊·鮑嘉飾演的深情男子瑞克,用迷人的低沉嗓音,對狡詐的路易警長說:“Louis, I think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beautiful friendship.”我被自己的妄想逗笑了。究竟阿伯和我,誰是瑞克?誰是警長?探出購物袋的茴香輕輕搖顫,我愈想愈好笑,一路吃吃笑回家。
執拗老人和半吊子寫作者間,不可能有古典好萊塢硬漢的美麗友誼。
但或許也沒有我原先臆測的輕賤與被輕賤。
菜市場涵納的比我想像還寬廣。在腥臊與熟香間,短短兩三條街圍起的區域,勞動者、畸零人、老番顛、溼與幹、新鮮與腐壞、神聖與世俗,於諸般聲色嗅味間,都還原成人,既有無數短暫邂逅,也有長久的交誼,帶着些微金錢氣味,將掌心的微汗,沾遞至另一張攤開的掌心。
我以爲我同屏東伯,是一張掌心與另一張掌心的關係,相互遞交鈔票與油膩銅板,以及一些飄忽的什麼。
儘管出了市場,又是一個個交錯疊砌的世界,人們換個面目身分,於此間來去。
年初,女友家族例行聚會。我換下平日買菜的舊運動服,套上大衣與西裝褲,慎重施脂抹粉,與長輩小輩圍着圓桌吃合菜。吃到八分,臉龐微微出油,進餐廳洗手間照鏡,底妝光融,裝束端淨,頓時生出扮演都會白領的錯覺,彷彿平時挽的不是買菜袋,而是Polène半月包。
亢奮的心情延續到衆人互道告別後,我與女友走出捷運站,沿街散步,拐進午後街市,一切尚未結束,屏東伯的蔬果行仍敞着門。我浴着金色陽光,指點塑膠籃裡的茴香,告訴女友那天我便是拿這團亂髮切段下鍋,翻炒出茴香蛋。女友讚歎了一番,正欲離開,我不知哪來的一股興致,兀地笑問阿伯,是否認得我是誰。
「啥?」阿伯不耐地出聲。
「我定定來你遮買菜啊……我今仔日有梳妝啦,你袂記ê我喔(我常來你這裡買菜啊……我今天化了妝,你不記得我喔)?」我一開口便慌了,拚命在腦中尋覓臺語用詞,深恐句子解體四散。
阿伯瞇眼看了我半晌,難得笑了:「歹勢啦,我毋捌呢(不好意思,我不認得)!」
陽光依然照在身上,頂着一臉粉,我站在塵灰裡,感覺日常的空氣滲進皮膚,一點點抹去精細描繪的妝容,彷彿重複歷來無數女性佇立城市的動作,半是煙視媚行,半是柴米油鹽,將自己打點光鮮,假作輕盈姿態,實則每每在巷弄街衢間奔波,謀求生活,但還沒走出街肆,底妝已溶,時間迫人湮滅在雜沓腳步裡。
最失落的一霎過去,我對阿伯笑着道別,任女友將我拉走,畢竟人生不可能如此戲劇化,所有照面都刻骨銘心。多數的瑞克和路易,緣分可能止於立在同一家便利超商外,吞雲吐霧,朝同一面排水溝蓋扔菸蒂,或是在自助餐店夾取同一盤雪裡紅。我於阿伯,僅只是個無名的存在。
恐怕也沒有我以爲的飄忽的什麼。
但無所謂。我仍然會光顧屏東伯的店,爲了他的籮筐,總會依時令長出五顏六色的蔬果,爲了我喜歡拿他的菜煸炒蒸煮,實驗出每日的兩菜一湯。我會一再回訪,像踱進自家的廚房。
縱使廚房的主人沒認出我,兩名遠離根源的異鄉人,在城市儘可僞裝相識已久,交情深厚,直到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