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難題】鱸魚/不知道答案也可以得滿分的學校
不知道答案也可以得滿分的學校。圖/YUN HSUANN
兒子從幼兒園就念蒙特梭利,那是加州第一個從幼兒園直通高一的學校。蒙特梭利着重幼兒自我啓發,很少延伸到幼教以後。我們是加碼一路到高中,也成了白老鼠。
這不跟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一樣?
並不是我有宏觀遠見,純粹只是方便。學校離家五分鐘,早上懶懶地把小孩送去,下午不像公立學校兩點半就得把小孩接出來,五點還得再超速搶紅燈從安親班接回家。我們是雙親工作,這兒是一條龍服務,九點送去六點接,學校有自己的廚房,連中午都不必準備吃的。這多好。
把小孩送來的很多是仙風道骨打坐吃素的白人,只求小孩作自己的夢,不作父母的夢。我們是唯一的華人。跟華人虎媽們聊到這件事,他們會用那種「你們怎敢這樣糟蹋孩子?」的同情眼光看着我們。
有一次去接孩子還沒下課,我在後面觀看。說是教室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共同空間,裡面擺了六張大圓桌,沒有課桌椅、沒有講臺、沒有黑板,甚至看不到老師。孩子成羣聚在不同圓桌討論,同一個教室六攤課,主題也不同。
下了課我問爲什麼同一個教室開六攤。老師很瀟灑地回答:「喔,主題不同,深度也不同,我們不分年級,也不規定上哪一門課。孩子可以自由選擇。一個孩子可能算術二年級程度,英文是三年級。」
那是我第一次下巴差點脫臼。
這不跟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一樣?進了大廳就是一攤攤賭桌,有梭哈、撲克、輪盤、牌九,隨時可加入隨時可轉檯,老師就像發牌員。我看到學生在圓桌上七嘴八舌討論,搶着舉手發言,老師以同等地位夾雜在圓桌中間,他不是主角,學生纔是。如果不參與討論、不開口發問,學校全額退費拜託你把小孩轉到公立學校,一路下來也看到不少小孩被淘汰。
說到食物又讓我下巴脫臼:幼兒園大班的下午點心……您猜猜吃什麼?一人一碟生的胡蘿蔔、芹菜和青花菜──連皮都不剝。旁邊若配把生蔥都不奇怪。
老師可以把寵物帶來上課,教室一進門總會看到一把很舊的拖把。那是一隻叫爸爸(Baba)的狗。牠很懶一進門就趴着不動,誰也拿牠沒轍。在那裡要是聽到兒子叫爸爸先不要急着迴應,他也許是叫狗。
一切就是這麼隨意開方,但漸漸地,我從下巴脫臼,進入沉思。
這裡的學習與我的過往形成對比
有一次看到孩子們搶着上臺介紹自己並開放問答。一個女孩上臺侃侃而談自己的身世……問答的時候,她問:我是哪來的?臺下搶着舉手,被選中的回答:領養來的。女孩又問:我的生父母做什麼的?那一次我沒有下巴落地而是陷入思索:這種最深層的隱私在我們的社會,父母不都是憋到死前才說嗎?孩子會拿到課堂公開分享嗎?他們的文化是不隱晦,以坦率看世界。
學校有家庭式烹飪教室,孩子分三組,一組配合預算開出營養均衡的國際菜單;一組負責食安與採購,一組負責呈現美食清理善後,三組輪流每個禮拜換口味……一個學期下來預算、營養、採購、食安、烹飪、國際飲食,統統都學到了。有一堂天文學,老師帶孩子們到國家公園露營,晚上用天文望遠鏡觀星。
這種學習多有意思?爲什麼我的學習是這麼痛苦?
小二學九九乘法,我隨口問兒子4×3是多少,我期待他以像我背唐詩一樣的速度背出答案。他說不知道。第二天我挑戰老師。老師把兒子叫過來,問他4×3是什麼意思:老師不是問「多少」,而是問「什麼意思」。孩子拿了一塊全是插孔的板子把塑膠片一個個插在裡面,四個一排一共三排,說這叫4×3,老師接着問那是多少,他不知道只好慢慢數……這一路我都在掙扎,是我錯怪了他們,還是我下了這麼大賭注把孩子送到這兒?兒子數完回答12。老師說他在乎的是過程不是結果。思考對了不知道答案也可以拿滿分。
所以兒子這麼一路長大,也非常清楚自己要什麼,最後選擇了寫劇本、拍電影。當然這也不錯啦,好萊塢不也造就了這麼多名導演嗎?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這條路還是可以功成名就。誰知帶他回臺灣,長輩說啊拍電影,那真好,將來做李安。他說不要做李安,要做自己。
看着朋友的孩子多繼承父母志業當了矽谷工程師,看兒子做自己卻做得窮兮兮,沒有成就卻又有成就感。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是賭贏了還是賭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