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姆茲海峽強徵通行費　國際法陷危機

▲在全球能源血脈的樞紐位置，一條寬度僅約 33 公里的水道每日承載着全球近五分之一的石油消耗量，這就是荷姆茲海峽。（示意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在全球能源血脈的樞紐位置，一條寬度僅約 33 公里的水道每日承載着全球近五分之一的石油消耗量，這就是荷姆茲海峽。自 2026 年 2 月下旬起，此處再度成爲國際政治與法律風暴的中心，當地區域強權以反擊軍事攻擊爲由，片面封鎖航道並揚言對通行船隻徵收高額費用，此舉瞬間撼動了全球金融市場與供應鏈的脆弱神經。

這不僅是赤裸裸的地緣政治較量，更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框架下投下了一枚震撼彈，引發了關於過境通行權、主權管轄與經濟脅迫邊界的激烈辯論。海峽的波濤之下，潛藏的是國際法秩序的嚴峻壓力測試。

荷姆茲海峽的地形極爲特殊，最狹窄處的航道完全位於阿曼與伊朗的領海範圍內，這使得沿岸國在物理層面具備極高的干預能力。川普政府在第二任期內重新祭出的「極限施壓」政策，疊加區域內自 2 月底起驟然升級的軍事衝突，促使伊朗方面採取了更爲激進的反制手段。

不同於過往純粹的軍事演習恫嚇，伊朗最新的策略轉向了更具法理模糊空間的經濟手段：透過其國會於 3 月 30 日覈准草案，計劃對通行海峽的油輪與貨船徵收「通行費」或「安全維護費」。

這項收費政策的理據被包裝成對本國領海主權的行使以及對戰後重建的資金籌措，然而其實質目的顯而易見，即是在不觸發全面毀滅性軍事衝突的前提下，對全球能源供應鏈施加最大程度的痛感，並試圖繞過美元結算體系。

此種徵費手段的巧妙與危險之處在於其灰色地帶屬性。若直接動用水雷或快艇全面封鎖航道，屬於明確的武力攻擊行爲，極易引發美國第五艦隊爲首的軍事反制與聯合國安理會的強硬譴責。但若以國內行政命令對路過領海的船隻開立帳單，並依據與各國友好程度劃分五級收費標準（同時排除美、以兩國船舶），雖在國際法上站不住腳，卻能在國際輿論與法律訴訟中拖延時間。

根據估計，此舉若全面施行，每年可爲伊朗帶來高達 700 億至 1,000 億美元的收入，足以逼迫航運公司與保險業者在合規成本與戰爭風險溢價之間做出艱難取捨。

針對伊朗單方面徵收通行費或威脅封鎖的舉措，《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提供了清晰卻在執行上充滿挑戰的法律準繩。荷姆茲海峽完全符合公約第 37 條定義的「用於國際航行的海峽」，因此適用「過境通行制」。

根據此制度，所有船舶和飛機均享有爲「繼續不停和迅速過境」目的而行使航行和飛越自由的權利，沿岸國不得予以阻礙、停止或課徵僅因通行而產生的費用。

即便海峽部分水域位於沿岸國領海內，沿岸國的主權行使也必須受到過境通行權的節制，僅能針對特定服務（如引水、特定燈塔）收費，而不可對通行本身設下金錢門檻。

伊朗官方的論述試圖繞過公約約束，其一方面宣稱並未封鎖海峽，僅是基於自衛權拒絕敵國船舶通行，另一方面則主張領海主權使其有權課稅。然而，將全球兩成的石油運輸排除在無害通過之外，顯然是對國際航運慣例的顛覆。

法律學者普遍顯示，此種收費行爲構成對過境通行權的非法侵害。問題在於，公約的強制爭端解決機制曠日廢時，且伊朗本身僅簽署而未批准該公約，這導致法律上的勝利往往難以在第一時間轉化爲海面上的實際自由通行。

國際社會面臨的困境是：如何在尊重主權與維護公海自由之間，對一個具備實際封鎖能力的聯合國會員國進行有效的法律與事實約束。

荷姆茲海峽的每一次緊張脈動，都直接反應在布蘭特原油與西德州中級原油的期貨報價上。市場對於供應中斷的恐懼遠大於對實際徵費金額的計算。即便僅是保險費率因戰爭風險飆升，或是船東因擔心扣船而繞道或停運，全球每日將面臨數百萬桶的供應缺口預期。

分析模型顯示，若海峽通行受阻達一週以上，國際油價極有可能突破每桶 150 美元的心理關卡，並在極端情境下挑戰歷史高點。這對於仍在努力擺脫黏着性通膨陰霾的已開發經濟體而言，無異於當頭棒喝。

對於中國大陸而言，荷姆茲海峽是進口中東原油的咽喉要道，大陸高達四成以上的原油進口需仰賴此航道。油價的劇烈波動將直接侵蝕大陸製造業的成本優勢，抵銷近期略顯疲軟的內需刺激政策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在此次收費設計中明確排除美元支付，僅接受人民幣、伊朗里亞爾或穩定幣，這不僅是對美元霸權的直接挑戰，也變相增加了大陸在能源採購上的地緣政治與匯率風險。

與此同時，若長期化的通行費機制被默許，變相增加了每桶原油約 1 美元的運輸成本，這筆「海峽稅」將經由複雜的石化產業鏈向下傳導，最終由全球消費者買單。

面對荷姆茲海峽的危機，大國的反應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呈現出複雜的博弈態勢。華盛頓方面的立場強硬，堅決捍衛航行自由，川普本人更是在 4 月初設下最後通牒，要求伊朗在限期內重開海峽，否則將面臨「毀滅性打擊」。

然而其軍事威懾選項面臨兩難：過度反應可能引爆區域大戰；反應不足則顯示霸權衰退。中國大陸在此議題上則處於微妙位置，一方面作爲能源進口大國，海峽安全攸關其核心利益；另一方面，大陸長期在聯合國框架內支持沿岸國對領海的主權權利主張，反對域外大國的軍事幹涉。

這種分歧爲所謂的「灰色地帶衝突」提供了溫牀。徵收通行費正是灰色地帶的經典案例：它不夠格啓動北約第 5 條的集體自衛權，卻足以癱瘓供應鏈。在應對策略上，除了強化海軍護航聯盟的存在，更關鍵的在於法律戰與金融戰的配合。

最新消息顯示，美伊雙方在 4 月 7 日達成暫時停火協議，伊朗同意在兩週內恢復荷姆茲海峽的安全通行，但交換條件中包含與阿曼共同對過往船隻收取高額「過路費」，並將所得用於戰後重建。這意味着收費機制正從單邊脅迫轉向某種形式的多邊談判籌碼，進一步模糊了合法與非法脅迫的界線。

荷姆茲海峽的風波，遠非一場區域性的邊界摩擦，而是對後冷戰時代以規則爲基礎的國際海洋秩序的一次嚴峻複查。當單一沿岸國試圖將地理位置的稟賦轉化爲徵稅與脅迫的權力，且國際法體系難以提供即時救濟時，全球化的脆弱性暴露無遺。

航道的暢通與否，已不僅取決於軍艦的數量，更取決於國際社會能否在法理、金融與外交層面構築起足以震懾機會主義行爲的無形壁壘。若此次徵費先例在模糊地帶與停火協議中悄然成立，未來全球其他 16 個戰略海峽的通行權恐怕都將面臨重新議價的風險。確保荷姆茲海峽作爲國際公共財而非某國私產的地位，是維繫全球經濟穩定成長與避免通膨螺旋失控的最後一道防線。

▼不同於過往純粹的軍事演習恫嚇，伊朗最新的策略轉向了更具法理模糊空間的經濟手段：透過其國會於 3 月 30 日覈准草案，計劃對通行海峽的油輪與貨船徵收「通行費」或「安全維護費」。（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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