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羊角村的晨光

在羊角村騎行

◎小鵬

鄉村客棧的木質樓梯就像是個報警器,一踩上去就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爲了不打擾其他房客休息,我下樓時不得不輕放腳慢擡腿,如果房子裡裝了監視器,此時屏幕上出現的一定是個形跡可疑的小偷。

在一樓餐廳我碰到客棧老闆的太太,她正在一絲不苟地佈置早餐餐桌。我跟她說想借輛自行車到村子裡轉轉,她笑了笑表示同意,又指了指窗外花園邊停着的一溜自行車說,任你選。見我仍舊站着不動,她才後知後覺地補充說道:在羊角村,車子都不上鎖的。

羊角村就是這樣一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村莊。它位於荷蘭中部,據說幾百年前開鑿地基時工人挖出來幾塊遠古時代的羊角化石,村莊也因此得名。如今的羊角村更像是個迷你版的威尼斯,縱橫交錯的水路把村莊纏繞分割成無數小島,島嶼之間通過木橋連接。本來自駕小船在橋下穿行纔是遊覽羊角村的地道方式,可我覺得清晨時的馬達聲一定比木板樓梯的嘎吱響聲更加討厭。村民一定更喜歡被雞鳴狗叫等等自然界的聲音喚醒,現在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專有名詞叫做“自然醒”嗎?

在無人問津的鄉間小路上,我騎着自行車哼着歌。想怎麼騎都行,大撒把,甚至把手臂向兩側平伸,就像展開一雙可以飛翔的翅膀。一路騎騎停停,我的眼睛就像走進了一間畫廊,視線就從一個畫框移入另一個畫框。

比如這一幅。鮮綠色的牧場上站着兩匹矮種馬,它們頭碰頭,身傍身。矮種馬顧名思義,都個頭不高,四肢短小,看起來像是天天喝啤酒的肚子垂得都快挨着草尖兒了。馬身上全是細密紮實的短毛,只有馬脖子後的鬃毛例外,那是一縷縷長長的淺紅色軟毛,從後往前蓋在同樣長長的馬臉上,連眼睛都遮住了,像是披着塊毛絨絨的蓋頭。再被朝陽照耀,就顯得愈發紅了。

比如這一幅。一位老先生揮舞着一把長剪刀在幫家門口的灌木削掉多餘的枝條。倚在牆根的一架梯子直通房頂,一個看起來應該是老先生孫輩的年輕人站在房頂鋪着最新一季的蘆葦杆。這時像是老先生兒媳婦的中年婦人從門裡走出來,手裡拎着一個不鏽鋼奶桶,那桶的粗細和她的腰身不分伯仲。她把奶桶放在岸邊,等着送奶工乘船而來。當然,所有這一切動態的風景都被陽光鑲了一層金邊兒。

又比如這一幅。其實當時我都已經騎過去了,可就在一瞥之後,我的魂兒就被收了去,心裡有種像是錯過什麼大事似的驚慌。我趕忙剎車,往後退了幾步,畫框內分明就是《愛麗絲漫遊仙境》的電影海報:近景是一棵大樹,根粗冠茂,樹旁鋪着青綠色的草毯;中景是一架緩慢轉動的風車,一隻老貓蹲在風車旁邊,也像風車一樣不時轉着腦袋;遠景是那已經升到半空的太陽,發散出的金色光線從舞臺後方照過來,把風車、老貓、巨樹都映成剪影。騰起的晨霧又將這一切遮遮掩掩地覆蓋。

彷彿就在一瞬間,時空倒轉,我鑽進海報,老貓一吹鬍子,壞笑着說,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