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彼岸有什麼】劉彥辰/印度婚禮實境

傳統薑黃儀式使用薑黃粉,現代多用金盞花代替。攝影/劉彥辰

凌晨兩點,我穿過微光的薄寒草場,參加印度婚禮中最重要的Puja儀式。婚宴大廳內搭起一座婚禮亭,新人、親屬與祭司在臺上團團圍坐,中央安置一隻方形火壇,燃着輕煙。

祭司開始唱誦。好友狄拉吉勉強打起精神,他身旁的新娘哈希塔仍畫着全妝,身披紅紗,戴着金的、銀的各式首飾,同樣一臉倦容。兩人盯着火,依指示間序供入花、米與香木,一旁的新娘母親時不時將紙鈔夾入祭司手上的經書,後者誦聲不斷,淡定收下。

燈將亭子打得奇亮,攝影師與架高的器材佔據正面,給人現場看實境節目的錯覺。鏡頭沒拍到的地方,觀衆聊天的聊天、追劇的追劇,看新聞看足球的都有,完全沒在管臺上,甚至將兩張長椅併成牀,蓋起毛毯補眠。怕賓客餓,外燴師傅在後方炒起咖哩鐵板麪(鏗鏗鏘鏘),侍者捧着面和香料奶茶穿梭於觀禮羣衆間,四處都有吃麪的簌簌聲。

我懷着莊嚴的心來,但場景太超現實,實在肅穆不起來(簌簌)。

繞火儀式,由火神見證誓言。攝影/劉彥辰

鏡頭先行的婚禮哲學

大婚乃大事,當然會想留念,我在臺灣、美國參加的婚禮都有影音紀錄,但印度婚禮給鏡頭的待遇完全是另一種規格。那三天隨時都有數機單眼十面埋伏,拍後製上傳一條龍光速產出,不僅有各種短影音方便po動態,還爲每個活動製作一小時「電影版」供留念。照片更不用說了,海量,客人也能上雲端挑自己的美照。

那「鏡頭先行」的哲學無所不在,舞臺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許多婚禮並不特意墊高,小教堂十字架,草地前花拱門,神社神前榻榻米,腳踏實地也是結了;但在印度,婚禮自帶表演屬性,賓客又動輒幾千人,儀式不分大小舞臺都是標配,畢竟登臺才能亮相。有舞臺自然得有背板,背板又需要裝飾與花,那再外掛個煙火乾冰煙霧七彩火箭吧。寶萊塢提供了無限上綱的模板。

又例如光線。以往接觸到的婚攝以捕捉現場氣氛爲主,燈用來補光與平衡,但在印度卻是反過來,舞臺燈和棚燈極爲強勢,白晝夜晚、室內室外同等光亮。我也不太習慣攝影組強烈的存在感:賓客圍成圓跳舞,相機就殺入內圈;新人正交換信物,單眼直接橫行過前臺。

還經常爲了畫面遙控羣衆,甚至到了擺拍的程度。第一天午餐後,攝助將我和同行的芊拉進新郎的朋友羣中,安排坐在C位。「好,你們開始聊天。」導演如是說。一行人在花園裡尬聊起來,我跟芊完全不懂印地語(Hindi),還是配合地微笑點頭。「換國外朋友聊點新郎的小故事。」導演又說,燈與鏡頭同時瞄準我。我石化。好在芊能言善道,完美英文一鏡到底所有人都很滿意。導演喊卡,殺青後我們各自單飛。

凌晨的Puja儀式,臺上臺下兩樣情。攝影/劉彥辰

終於盼到遲來的莊嚴

畫面,是的,都是爲了畫面。迎親那晚,按習俗新郎隊伍行進得愈慢愈好,於是婚宴會館A棟到B棟十五分鐘的路程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爲了補白,期間得不間斷地繞着新郎的白馬載歌載舞(爲什麼印度人都這麼會唱歌跳舞呢),鏡頭不在的時候抓緊時間休息,攝影機一來舞力全開,堪比高強度間歇有氧。

祝禱似乎永無止境。面吃完了,劇看累了,剩一半的人還醒着,一直到四點左右才終於迎來高潮:繞火禮(Phere)。新人的手用布纏綁在一起,象徵連理,他們將在親友的見證下繞行火壇七圈,向天地祈福,對彼此許諾,食糧、健康、財富、愛……每圈都代表一種婚誓,此後就是七世夫妻了。

上戲了。祭助召集賓客齊聚臺前,每人發一把新鮮的玫瑰花瓣,握在手中幾乎要滴出香氣。印度婚禮沒在用假花的。我想起薑黃儀式後整座舞臺被金盞花覆蓋,滿地碎金被無心地踩來踩去,綻放到最美只爲那被浪擲的一瞬。祭司指示新人繞行神火,梵音再起,寒冷的冬夜裡落英繽紛。我看着好友成親,心下感動。啊,終於,我所期待的,遲來的莊嚴肅穆。

可惜只持續了五秒。「不要用丟的!」在新娘被一坨花砸中後,攝影出聲禁止我們虛擲花瓣,要繞七圈,前兩圈就丟光了花。這就是NG嗎?祭助只好再補發一些花,邊叮嚀衆人不要一次丟光,一次只能丟幾片。好喔,我現在也老演了。

吃早餐時,完全沒睡的狄拉吉偷偷向我抱怨。「本來說只弄兩小時,結果咧!」送客後他們還要開車數小時到祖地去祭拜,幾天後再和哈希塔回孃家,彼時想必又要各種高光了吧。

我拍拍他,「加油,快搞定了。」

「謝謝你來。」

我擁抱了狄拉吉,「謝謝你請我來。」

想再多說點什麼,看見旁邊的鏡頭還是算了,只好再給他一個擁抱。

「再見,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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