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之間──在《時代劇場》的光裡緩慢凝視

散文

那日天氣異常溫吞,春意尚未翻頁,卻像不小心誤闖了初夏的腹地。我抱着剛洗好的底片走進展場,只想短暫歇息,沒想到卻在影像前站了許久。陽光正巧從側邊漫入,映在木地板上,光影浮動,靜靜與牆上一張銀鹽照片構成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腦中浮現吳明益在《浮光》裡寫下的話:「真正讓人着迷的,是光通過鏡頭留下的痕跡,而非光本身。」

這是《時代劇場:當代影像的複數演繹》展,一場關於攝影與時代、觀看與時間的展覽。它是一種以光爲語言、用影像呼吸的集體凝視。

展覽以杉本博司的《劇院》系列爲隱喻。那些以長時間曝光完成的銀幕畫面,讓整部電影的光線在底片上慢慢累積,最終只留下空空的銀白螢幕。像是時間被熬煮,然後蒸發成無聲的煙氣。觀看者佇立在銀幕前,看見的不是劇情,而是時間的遺言。

我想起自己無數次在午後光影中拍照的經驗。浴室窗戶總在四點四十分後被橘黃光覆蓋,象牙白的地磚一片燦爛。我總是忍不住擎起相機,不爲了拍誰,也不知爲了什麼,只因那光落下的樣子太過柔情似水。它灑在毛巾上、倒影裡,甚至浮在塵粒之中。

吳明益說,拍照不是爲了保存某物,而是因爲某刻的光讓人有了想要記住的衝動。浮光未必可得,卻總會經過。那一刻的閃動與迷濛,像夢未醒時的迴光返照,不可言說,只能收進心裡。

展覽裡一段影像裝置尤其令我停留:畫面中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風吹動無人公園的樹葉,長椅空着,光斑搖曳。這段畫面播放了將近五分鐘,對有些人來說可能過長,但對我而言,那簡直是一場奢華的饗宴。光在那裡,不炫目,不催促,安靜如舒眠麻醉。我想,這纔是我拍照時真正想抓住的東西。

在數位影像大量生成的時代,我們似乎忘了什麼是觀看。當影像變得容易產出,卻難以被真正凝視,真正的光反而不那麼容易進入我們的視野。攝影師與觀衆都變得焦躁,像是總要按完快門才安心,卻不再去問:那是什麼光,或是:爲何那一瞬讓我心動。

但這些反報導攝影師沒有急。他們不搶時機、不製造現場,而是等待光自然到來。他們放下搶拍的野心,轉向那種只有長年與光爲伍的人,纔得到的好脾氣:柔和、耐心、近乎愚拙。他們不追求作品感,更像是一種私密的,詩意的觀看。

《時代劇場》裡的影像不斷提醒我:攝影並不只是記錄世界,更是記錄我與世界相遇的方式。每一次按下快門的瞬間,都不是爲了截斷什麼,而是爲了某種延續。就像吳明益寫的:人們在浮光中拍下照片,是因爲那一剎那的光曾經使我們柔軟。

展覽最後的投影牆前,我站在光中,映出自己的影子。那影像模糊地與牆上的照片重疊,好像提醒我,觀看從來不是單向的。攝影讓我們不只是看,更是被看。不只是留下記錄,更是留下心情的餘波。

我想起這些年拍下的畫面:柏林牆一隅的傍晚陰影、京都鴨川畔春雪初融的倒影、有次清晨家人睡臉邊睫毛微顫的光。我從未張揚這些影像,也從未覺得它們有什麼非得被髮表的意義。但它們靜靜存在我的隨身碟中,彷彿記憶的餘光,替我保存了一種曾經經歷過的溫度。

影像未必訴說什麼,但它曾替我安靜地記住某種體溫;而我,也在一次次按下快門的瞬間,學會如何讓自己微微透明一些,好讓光透過來。